三片红叶

青禾回到客店时，门边的竹帘已经卷起来了。

地上有两道新扫过的印子，从门槛一直拖到后间。掌柜坐在柜后吃饭，碗放得很低，听见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半张纸。

“框送到了。”他说。

她应了一声，走到后间。木框比她想的大，斜靠着墙，木头外头包过的草绳还没全拆。窗下摆着一张空凳，凳上有半碗水，水面落了细细一层木屑。送框的人等过，又走了。

青禾在凳前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掌柜。

“山上红叶落得差不多了。”她说。

掌柜把碗放下。

“我没叫你给我搬一山叶子回来。”

她听懂了，话反倒接不下去。掌柜将那张旧画取出来，铺在柜上，问这上头的红树是不是画师从山里搬来的。她说不是。他又问，既然一张画上添得，另一张上难道添不得。

“添得。”青禾说。

她答得太快，掌柜的手停了一下，像本来还留着一句劝她的话，没了要用的地方。

“那你先画。人家框都送来了。夜里还要取，你总得让我看看。”

青禾回屋去拿竹匣。走了一上午，两只脚都胀起来，鞋里那一道硬线顶着脚趾。她坐在床沿，把鞋脱下，先松了松线，手上一直捏着的半张纸才放到床边。纸角有一片只画了一半的红叶，叶旁没添景，看起来同她要画的那面屏风没多少关系。

她在纸的另一边重新画山头。这一次她知道桥应当放在哪里，哪里其实没有桥；可她照旧画了旧画里那座好看的桥，桥前左右各留一株大红树。笔走得很熟，一处转弯稍稍窄了，她顺手便补回来，像在画铺里添完那道多出来的水纹。

外头有人进来叫茶，掌柜让人稍等，又叫她将画拿出来。她把小样递过去，看见掌柜的眉头松开些。他叫阿满挪灯，叫了两回，没有人应，才想起少年还没回来。

“这样成。纸上放得开么？”

“放得开。”

她没有说别的。掌柜拿小样往框前比了一下，让她把红树再高些，别到时只在凳子背后露两片叶。她接回纸，走到亮处，想先将那两株树往上移，却发现移上去，后面的山便没有位置；若把山压低，水也得跟着改。

这并不是难事。在画铺里，缺了一小块天，她也能顺着别人的笔把它补出来。她甚至已经知道该怎样改：桥向旁边偏一点，山留两道浅色，树冠往中间合，那两个人便从树下露出一角。

她把笔蘸好，半晌没有落下去。

背后传来掌柜同客人说话的声音。有个走南埠的客人问水路，掌柜说沿溪总能走到，不费多少工夫。那人又问桥，他说有桥，过桥就是山村。青禾听见这两句，将笔搁下，走到门边，想补一句木桥一头板松。

可那客人已经同掌柜谈起别的事情，问镇上有没有人替鞋底扎线，问明日的脚夫在哪间店歇。她插不进话，只能等。等到客人转身走开，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递出去的那张小样，也好像已经替她说完了该说的话。

阿满在日头将落时回来，背篓里少了盐，多了两只山栗。他把路图从干布里取出，平平放到柜台上，说祖母看过了，要他告诉掌柜，上头石头动了，近几日别叫人从斜石滩走。

掌柜先看图，又看少年湿过的鞋。他问是不是踩进了溪，阿满说试了一脚便退了，没有把盐弄湿。掌柜叫他先去添柴，青禾却在这时接上了话，说木桥的板也松了一头，应当叫过路的人慢一些。

“那还怎么指路？”掌柜问。

“说清楚。”

“你这个说清楚，得说多久？”

他将图转过来，照着有沟二字辨了一回。字写得小，掌柜把脸凑近，青禾才想起自己怕小纸上墨团太黑，特意把末两行写细了。她伸手要拿过来，掌柜却用指头按住，说先放这里，给人看过再说。

青禾没有拿回图。她在柜前站直，将那张红树小样铺到旁边。

“这个，我不想照着画。”

掌柜抬起头，半天才问了一句为什么。她说今天看见的山不是这样。说完又觉得这理由站不住，先前答应他的五百文、红树、明日试框，都并不是他逼她说的。她便把后头的话改了，说自己想换一个样子，若他不要，误的框钱算她的。

“你拿什么算？”

她手里只剩两文，拿不出二十。那两文装在钱绳的最后一截，隔着袋口便能摸到。她没再去摸，从竹匣里拿出三幅小画，顺次摊在桌上，让掌柜挑一张。

掌柜挑的正是红树下两个人那一张。

她把画送到他手边时，又收了一下。纸角从他的指间滑回半寸，他看着她，没说话。青禾把纸上的一根细线抹平，才重新递过去，说这张抵明日那一天借框的钱。若还要多留，得重新说，不能拿这一张一直抵下去。

掌柜说木匠未必肯收画，她说那就先抵给他，木匠要的钱仍由他去付。两人来回说了几遍，最后掌柜从钱袋数出二十文，另搁在桌角，画收进了柜里。他没有保证要她的新画，只说先看，纸坏了也得记着。

夜里，青禾没有将大纸铺开。她把原来描红树的小样翻过来，照着上午留下的半张纸，重新画了那几块白石。有一处水的空隙留得太宽，她看着看着，不自觉想用一道线将两边接起来，笔尖刚要碰纸，才想起阿满缩回去的那只脚。

她把线停在了岸上。

阿满添过柴进来，站在门边看她。青禾问他祖母怎么看那张图，少年说祖母将图转了几遍，问画上的灰石是不是桥南那块，若是，那边的小树便画错了，树根长在石后，不在石前。他以为这不妨事，没有叫她重画。

她说知道了，让他去歇。阿满没立刻走，从袖里拿出一小块冷炭，问满字左边三点是不是都朝一边。她用笔杆在空桌上划给他看，没有另拿一张纸。少年照着写了一回，桌上留出三粒黑痕，擦过以后，木纹里还藏着一点。

第二日，青禾起得比灶房还早。

大纸铺平时，掌柜昨日留下的那处指印仍在边角。她先将最下方那块石头的位置定住，换了两次，才将其他石头往后接。她没有画上午想象中的整片溪，只画自己见过的一段，水从石边绕，石头下边有不同的暗处，不能都按同一种样子收笔。

纸上青绿先薄薄落了一层。她等它干，等得不耐烦，想加第二层，笔落下去，一小片颜色便往旁边走开了。她赶紧停住，用干笔把边缘收了些，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掌柜进来时，正看见她停笔。他以为颜色坏了，问这块还能不能用。青禾说能，但得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前头有人拍柜台叫开门，便出去忙了，临走叫她若再要等，至少把凳子搬到不挡人的地方。

她挪开凳子，纸的一边换了光，刚才觉得太重的那一层绿反倒显得薄了。她想起林中衣袖，便把手移开，去看那些自己原本没给东西留位置的空处。山在远处，近树在面前，两处之间并不是非要添满什么才算连起来。

到了午后，屏风上仍没有红。

掌柜端茶送进来，问她那罐颜色是不是没带回来。她将罐子拿给他看，又问他，还要不要看完再说。他把茶放在门槛边，免得碰纸，说他花的不是看一眼的钱。

青禾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没有同他争，将纸角那罐朱砂放在手边，继续把远处几层山收住。直到日光不再直照纸面，她才调出一点红，在一根枝上添了叶。

添完三片，她停下来，洗笔。

掌柜晚些来看，先从门外看，又走进来，隔着桌子看那几块白石。他问那两个人呢。她说没画，只留了山路。他把昨日的小样拿出来，两张放在一处，旧小样上的红色显得热闹，新画却像使屋里凉下来。

“这和说好的，不是一张画。”他最后说。

青禾说是。她将小样卷好，没有让他拿自己的话去同旧画争。

掌柜算了一回账，报了比原来少三成的数。她听完，先问借框那二十文是不是另算。他说昨日已经用画抵了，不重记。她才把三百五十减去欠的二百五十，知道自己现在能拿走的只有一百文。

就在她以为这桩活到这里为止时，掌柜指了指柜台。

“路图，你还画不画？”

青禾转过身。那张半纸已经被拿来看过几回，一角起了毛。有人在有沟二字旁点过指头，淡墨磨开，灰石边上落了一点不知从哪只茶碗带来的水渍。

掌柜要一张大些、字清楚些、他放在柜旁能给人指路的图，价钱补上屏风扣去的那三成，四日里交。青禾说自己须再走一遍，松岙村没到过，图上那一段不能照阿满比给她的方向随手接。

“你要去几日？”

“先说四日。”

掌柜答应今日的住饭不再另加，往后做图这四日的住饭钱，要从新图价里扣四十文。她把这个数记下，没有再将后头的路费算成原先的二百五十。算到最后，那一幅被收走的红树画，仍不在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