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二十四人

第二天点饭，陆青第一次站进楼下的队伍。

从前他的饭由人送上去，碗也是单独收。这日他拿着空碗下楼，守门的瞧见便问是不是画纸少了。他说楼上水盂碎了一只，顺便取饭。盂其实没有碎，只在口沿磕了一点，他昨夜把它藏到案下，想到真有人上去查，便又有些后悔。

阿禾正用木勺拨开粥面上的一层薄皮。她看他一眼，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盛得与旁人一样平。前边一个刻花的匠人说画师今日肯与他们同吃，陆青没听出是玩笑还是讥讽，想找一处坐下，周应年已把脚边的一截木料挪开。

“那是凳子？”陆青问。

“原来不是，坐久了便算。”周应年说。他的左手总习惯扶着腰侧，那里以前挂木尺，如今只留一根空绳。陆青记得旧工名图里，这人站在宫西侧门，肩上扛一把长锯。他正想问尺被收到哪里，院中传来钥匙声，所有人便先把碗放低了。

守门人拿一块竹牌点数。二十四个，点到陆青才齐。二层只他一人，底下两间住其余二十三人，夜里铺席，白天把铺盖卷起叠到墙根。几名乐工靠在东窗，十余做木、石、漆、织的占西间；阿禾原在工署灶上帮忙，跟着灶具一道被迁来。竹牌上不写这些，只写工名和每日应到的数。

何伯没能立刻起身。石工的两膝肿着，衣裤在膝头绷出两个圆印，周应年替他把碗端起，仍让他自己接过去。守门人不愿进屋，在廊下又喊一遍，何伯急了，拍着身侧的木柱说：“人在这里，少不了你的。”

陆青端着粥，站在窗下几乎挡了半个通风口。他侧身让开，才看见沈素在里边捻线。一小段浅褐的花梗搁在她手帕上，花已经薄得辨不出形状。有人请她教一段旧曲，她没答；那人又说，画师在此，唱给画师听，将来图上也好添几个乐人。沈素抬头，看了看陆青手里的细瓷碗。

“他画他的。”她说，“我的嗓子今日不借。”

陆青本想解释自己并未让她唱，话到嘴边，先想起卷上那名背琴妇人。衣角和手势，他都是从旧名图里临下来的，从没问过沈素愿不愿被画在那里。樊绍要的是旧宫气象，乐人背琴而立，也不过替宫阙添一点声色。他低头喝粥，粥底有细沙，硌了一下牙。

分完饭，守门人叫周应年修东檐。昨夜风大，檐下滴水槽松了，雨水要淌进存炭的小间。周应年先索自己的尺，门役打开外廊的工具柜，拿出一把窄尺，尺边有三处不规整的缺口。守门人要在名牌上画记，说明借了什么、几时还，却不许他带凿。周应年瞥一眼檐角，说没凿开旧榫的东西，光量长短有什么用。

“怕你把门量了。”刻花匠低声说。

周应年没笑。他用尺尾插进松动处，试了试，才把梯子摆好。陆青放下饭碗，过去替他扶梯。守门人起初不许，说画师要是摔伤右手，谁来交图；陆青便说自己得辨檐子的倾斜，画上的新宫廊庑正缺这一笔。

他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不是。图画的是故国，他并不缺新宫的廊庑。守门人却吃这一套，只盯住他手中的工具，没有细问画。他站到梯下，等周应年攀上第二级，轻声说外头若有运料人来，能否替他递一张纸。

木尺在檐口停了一下。“递到哪里？”

陆青说故城南边，自己母亲住的地方。周应年往下看，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等于没说。三百余里外的一座旧城，南边少说几十条街，收信人连巷名也没有。他把昨夜叠好的纸摸出来半角，纸上的“娘”露在袖外，忽然像小孩子不懂事的求告。

“运料的人只到外院。”周应年压低声，“东西卸下，门就关了。咱们摸不着他。”

“若修的时候，有一样木头不合用……”

周应年把尺收起来，梯子轻晃了一下。“陆师傅，你觉得他们会让谁出去换？你？还是我？”他说完便向守门人要一片薄楔，声音与刚才全不相同，带着做活时不能省的硬。他补了水槽的支点，又拆开左端一处旧绳，指着朽了的木皮给门役看。陆青扶着梯脚，袖里的纸被汗浸软。

一个小门役嫌他们修得慢，从外头抱来一捆木片，丢在廊下。院门开了半尺，陆青看见更远处有人推车，那人毡帽后缀一条灰绳，像从故城运料时同船的伙计。他不及多想，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纸团刚握紧，门役便横过手臂，拦在他胸口。

“到哪里？”

“那捆楔子里有虫。”陆青说。

门役把木片拨散，翻了两下，什么也没找到。陆青弯腰想拾一片，袖里湿纸掉在泥地上。他来不及藏，门役已经捡起来展开。“娘，儿平安。”那人念得极响，旁边两名守门人都笑了。陆青伸出手，纸却没有还给他。门役捏住两角扯断，将一半丢进炭间，一半揉了，塞到自己鞋底垫着。

周应年从梯上下来了。他没有替陆青说话，只将木尺压在水槽两端，对门役说借的薄楔少了一片，总不能让他赔。几个人转去找楔子，陆青的手还伸着，最后慢慢垂下。他第一次明白，在这院里，连被人笑过之后退到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将近午时，周应年还尺前特意让陆青看看三处缺口。前两处是用久了磕的，最后一处像牙齿咬过。他说儿子小的时候拿去量鱼，尺掉在砧板上，被自己一刀切去一个角；等发现时，鱼已下锅，尺也没法重新长齐。陆青问他儿子现在何处，周应年把尺送进柜里，说今日只借到午时，该还了。

他洗碗时，阿禾来收木勺，见那只细瓷碗仍带半圈粥皮，叫他再刷一遍。陆青说楼上没有炭灰。阿禾便把自己脚边的一撮拨给他，又说画师也该记得，碗放久了，替他洗的人要多费一遍水。她并没抬高声音，陆青反倒比方才听人念信更难堪。他蹲在桶前，用灰慢慢磨，直至指腹摸不到黏处，才敢将碗放进筐里。

何伯坐在旁边拆裤脚。膝头肿大，旧布不够包，陆青想把上房一条干净布巾送下来，何伯却先问洗过没有。陆青说是新领的，何伯摇头，让他留着擦笔。阿禾把一片灶边烘干的旧布递过去，何伯便接了。陆青站起来时，两腿麻得险些踉跄，忽然想到自己若真把布送来，旁人会不会以为又是樊绍给他的东西。

午后的饭锅还没开，阿禾却在灶边烧一小锅热水。她说何伯喝凉水肚子痛，要赶在门役锁炭间前多添一点火。陆青问她为什么在工名图上也是匠人，她将手里的勺反过来，给他看柄端一个磨没了半边的麦穗印。“工署灶也是做活的。”她说，“到新都便只剩给人盛饭。你画我时，连火也没画。”

陆青记起那名提空锅的女子，脸被他画得格外秀气，仿佛长这么一张脸便足够叫她认领。他问阿禾想添什么，她却说饭锅该由她自己拿，看他画出来再说。远处有人笑阿禾还挑画，阿禾用勺底敲了敲锅沿，叫那人把借的半瓢水还来。那人真起身去提了水，陆青望着，竟不知道自己先前为什么总把楼下想成一片等候差遣的静影。

楼下传来沈素试弦的声音。她只弹了两个音便拧紧弦轴，不是唱给谁听。陆青沿木梯往上走，鞋底拖着一点潮泥。长案上的旧工名图还在，持尺的木工、背琴的老妇、灶旁的年轻女子都排得整整齐齐。他把寿图拉过来，拿起细笔，想照着给周应年的木尺补出一个缺口。笔尖挨到衣色，才发现自己在新图上甚至没给他画一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