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屏水痕

沈藕画得最好的是荷叶背面。别人只爱向阳的浓绿，她知道翻起的一角应有银灰，叶脉边还会藏一小粒水。她在西池长大，母亲划船卖莲，父亲替人修闸，水涨几寸、荷开几轮，都比自己的年纪记得清。

这年六月，知州离任，西池设饯别宴，画坊招她画一座六扇大屏，价抵她平日三月工钱。屏要立在池街前，满目莲花，不露背后的杂屋。她接得很快，想着娘的船漏了，弟弟也该去学认字，自己终于能靠画一次把两件事都办了。

屏后所贴的不是市集招牌，而是迁离告示。西池要疏挖，岸边十六户限十日搬走，补给的钱只够租城外几个月空地。沈家也在其中。母亲说活水要清，不能因自家便拦，但祖传的莲塘与小船靠在哪里，告示上没有一句。沈藕问画坊，坊主只说屏画得好就行。

父亲旧时留下水位尺，刻在池街墙根，标着哪一年淹到哪里。她画屏时忽然看见衙中疏池图，将那面墙当成河堤，深挖线竟贴着民居。这不是简单挪几户，挖掉浅岸，旧墙承不住汛水，留在内街的人家也会受害。她请父亲的老同伴来看，老人用竹竿测了三处，说图画得太齐整，没看墙脚的烂土。

沈藕去找负责疏挖的主簿，被告知工程已经拟定，若有疑议，可依次等新任官到再议。十日内便要交工，等人到来，池岸也许早成另一副模样。她不是懂所有水工的人，只知道自己的眼睛见过涨水，所以写下三处现状，请主簿至少派人复测。他收了纸，没有给回话。

坊主发现她误工，警告尾款须宴后验收。母亲也劝，眼前的钱能拿就拿，不要硬顶；十六户从前各有嫌隙，卖藕的欠修船的钱，做豆腐的又怪洗船水脏，真到争事未必有人肯站一起。沈藕夜里逐户敲门，不求他们喊冤，只请各家在墙上留一道自己记得的最高水痕。

次晨墙面多了十二条线，还有四户不肯留名。沈藕没有替他们补上。她取其中位置清楚、几家都能说出年份的三条，按实测比例画进屏底。荷叶依然接天，花仍明艳，水下却显出半截门、旧灶台与补过的堤脚。画坊来看，问她怎么把大好的送别画弄成了险图。

她说屏画的是同一片池，不能只挑日出的一刻。坊主命她改，若不改便换人。沈藕解下工牌，将已收的钱退回大半，余下一部分买了颜料，愿慢慢偿；但屏的底稿是她画的，不能再署她的名字交一幅遮住住户的景。坊主怕误期，也怕闹到贵客面前，只能先将屏暂缓安放。

宴前一日，知州经过画坊验景，看见未成的屏，问谁留了几条“不吉利”的水痕。沈藕向他呈上三处位置与居民所记年份，请他不必判断她的画，只下令复测。知州不愿临走留下险患，遣工吏去量。结果挖线确须向外退，住户也不能全迁到无水的高地，须留一处泊船和取水的小码头。

饯别宴因此改到岸上，花屏失了主位，沈藕也没有拿到原来的厚酬。十六户仍需迁出九户，沈家正是其中之一。她与母亲到新码头搭棚，屋子小了，船却能继续用；不愿搬的人家也未因此全感激她，有人嫌她只争得半个结果。沈藕自己同样不甘，仍把修改后应许的小码头图抄一份带走，日后好逐项问。

入夏水涨，她用父亲的尺在新棚柱上刻下第一道水线。荷花开得盛，来买藕的人夸风光，她照样递莲，不把一肚子辛苦都讲给过客。晚上画坊托人请她补绘新屏，价不如从前，许她署名，她便答应，说须画完码头，不能再裁去船上的人。

末扇画成时，弟弟拿着认字本来看。他问那女人弯腰做什么，为什么不画脸。沈藕说她在系缆，脸朝水里，站在这个位置本来就看不见。她没有替画中人转头，只在银灰叶背添上一小粒将落未落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