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袖出山

阿绫卖完最后一只金耳环，换回三斗米与一包盐。她把米袋放在谷中草屋门口，说城里米价又涨了。沈棠没有揭穿她藏在袖中的半块糖，只将屋顶垂下的藤蔓扯紧。藤上结着小果，鸟不吃，人也不能吃，偏红得像旧时的珠宝。

两人曾住朱门，后来兵乱夺走沈家兄弟，丈夫又将沈棠逐出家门。阿绫本有身契可赎，临走前却自己撕掉，说省得姑娘以后穷得卖她。那时沈棠想笑，嘴唇裂了，笑不出来。如今她们靠余下首饰和砍柴活命，冬天却早早来了。

沈棠留下的一颗大珠，是用厚蚌壳磨成的空心珠匣，合口细得不易察觉，状如枯枝。阿绫认得，那是沈棠弟弟出生时，父亲从外海买回的。她不肯再忍，趁主人睡着，拿珠进城。掌柜用热针碰了珠孔，脸色骤变，说愿出三十两，但须去后堂取钱。阿绫在门帘合上时看见他向伙计比了一个拦门的手势。

她借口洗手翻进邻院，扑进染布缸。追来的人只看见满院蓝布，找了半日。阿绫顶着一头蓝水爬出城沟，回山时沈棠已经点灯等她。她以为要挨骂，沈棠却先让她脱湿衣，再问热针烫过哪里。珠孔边有一小片黑色，刮开竟露出暗红的绳头。

那不是普通串绳。沈家逃难时，母亲把幼子的平安牌拆去，将一缕胎发藏进珠腹，缝在弟弟衣领。城破后沈棠只从难民手中收回此珠，便当弟弟已死。如今掌柜为何一眼认出？她连夜用细钩剔出绳头，看见里面缠着一张小到不足半指的油纸，纸上画着一道三岔的水口。

阿绫说或许是藏金处，沈棠却想起城破前的暗渠。父亲怕小儿走散，画了出城的路教他认。买珠的铺子开在旧渠旁，掌柜当年便替军队收买流散子弟。珠不是能讨回身份的凭据，而是一根可能牵到活人的线。她决定进城。阿绫骂她，为死人守过六年，如今要为一丝可能把活人也搭进去。

两人争到天明。沈棠给她留了米与卖屋的钱，阿绫看见反而更怒，抓起那包盐：“一同下山，谁也别装成是替谁牺牲。”她们假扮求雇的洗衣妇，进了铺子后院。阿绫的指甲仍带蓝色，伙计认出她。她扯倒晒布的竹竿，大片蓝布兜头落下，挡住追赶的人。沈棠拉她钻进库房避开，门外随即落锁。

库房关着三个少年，预备随商队运往边地。最瘦的一个会用芦管学鸟叫，沈棠幼弟也爱这个，她却不敢凭一声鸟叫认亲。少年说自己叫石头，记不得家，只记得母亲右手有六个指头。沈棠的母亲确是如此。她伸手碰他，他立即躲开，眼里不是喜，是怕又有人要买他。

阿绫用半块糖骗来他手中的碎铁，撬开库房后墙的排水孔。孔外钉着细密铁栅，连最小的孩子也钻不过去。沈棠想起那颗珠匣细细的合口：父亲从前教她，以细楔入裂，再硬的蚌也会张。她拆下发簪，将门柱腐朽的底部一点点剜空。阿绫在门里哭喊，说沈棠闷死了，求开锁查看。

掌柜听见哭喊，带伙计一同过来。伙计刚拔栓，她们合力撞倒已剜松的门框，沉木砸住他的腿。两个少年跑去街上叫巡夜人，石头却折回想扶伙计。沈棠没有催他，她拾起伙计掉落的短刀，抵住被倒木绊在门侧的掌柜，直到街上响起铜锣。孩子们被暂安在善堂，掌柜如何受审，还须另找被卖人家来认。沈棠没有拿弟弟作喊冤的招牌，只夜夜送去热饭。

石头始终不肯叫姐姐。他离开故乡时太小，眼前妇人的童年故事对他像旁人的梦。沈棠为认亲花尽余钱，最后把珠给善堂作三个孩子的冬衣费。阿绫气得两日不与她说话，却自己找了染坊工，带回能补屋顶的油布。山谷太远，两人搬进河边一间旧仓。

开春，石头来送一筐芦苇，说会编屋顶，也能编笼子，问能否住下，不叫姐姐也能住么。沈棠说能，阿绫把灶上第三只碗用力放下来。少年吃到一半，忽然问她们为何不戴花。沈棠出去折了两枝野花，一枝给阿绫，一枝插在漏风的窗上。那天谁也没有急着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