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人间

邢山在第三家旅舍看见儿子的字。字刻在窗框内侧，只有一个“山”，末笔拖得长，是小邢小时候写不下便乱挤的毛病。窗外雾深，隔河的灯光像泡在水里。掌柜说这字早在，多半是哪位住客无意刻的。邢山摸了摸尚未发黑的木茬，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当驿卒二十八年，替别人送过无数封报平安的信，自己的儿子却没有一封。小邢随一队修路的民夫出城，途中被兵火冲散，已有三月无信。有人说他往南走，邢山便沿旧驿道一路寻，遇见客栈就问。眼前这间临河旅舍住满了流民，每到天黑，掌柜便告诉众人河对岸有开满桃花的谷地，不收税，不抓壮丁，过去便可安生。

邢山走惯路，没听说过那处地方。他问谷叫什么，掌柜只说入谷者不得将路径传出，免得军队也跟去。住客们却都愿信。有个老汉每天把破木碗擦得发亮，说去那边种两畦菜便够；一个抱婴的妇人则问可有稳婆。掌柜每问都答有，答得很慢，像真替人认真想过。邢山看见他为婴儿多添了半勺米，也一时不忍当面拆穿。

后半夜他偷跟着送客的人到了渡口。雾中确有一条船，先前离店的客人都在，按次上船，没人被绑。邢山找船头小工问小邢，小工突然别过脸，说不认识。那孩子手上却有一小段红绳，是邢山亲手结给儿子系驿牌的，末尾编了三个结。他抓住绳，小工急着抽手，绳下露出刚包好的伤口。

掌柜带人追来，邢山以为要动刀，对方却先叫船停。他终于承认没有桃源，船去的是下游一片废弃的垦区，官府战前许诺过迁民，至今没有人来接。但留在北岸更危险，追兵已沿旧道搜粮，老人孩子一听前路艰苦就不肯走，他才把那片荒地说成好地方。小邢两月前经过，留在渡口帮忙搬人，后来伤了腿，随第一批去了垦区。

红绳是他临走给小工的，用来绑住垫肩的旧布，说夜里抬人时别让粗绳磨破肩膀。邢山松开手，问儿子可活着到岸。掌柜这次没有保证，只说船回来过，小邢没回。邢山胸口像突然被掏空。他将船夫手中的行路图夺来，辨出下游两段被春水改过的支汊。图很旧，船夫靠远岸一处荒塔定位，雾里看不见塔，便有走进死汊的可能。

他把所有旅客叫回岸上，直说对岸没有桃花，只有得自己开垦的滩地，有些屋可能还漏风。老汉先骂掌柜，抱婴妇人跟着哭，原本收好的行囊又散开。掌柜指着远处隐约火光，问他既拆穿了，能不能再让追兵迟来两日。邢山没有回答这个不可能的问题，他展开旧图，按自己赶驿时的水程补出两处避雾的小湾，说能带一程，之后的事不敢许。

有人要往回走，他便拿出随身干粮，分给他们三日的量；愿意走水路的，先把老幼安置到船中间。他让船工从旅舍拆下三块门板，加固破漏的船底，又带两个腿脚好的青年先乘小舟探路，每隔一处弯插一条撕开的白被单作记。船一次载不了所有人，掌柜留下照看第二批，手中仍拿着那本被人撕破的迁民名册，第一次没有再说过去便好了。

邢山在下游找到小邢，儿子还活着，却因伤口溃烂少了一条腿。父子相见，没有痛快抱头，只先同人把一根屋梁抬稳。小邢问爹怎么才来，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委屈。邢山说路没认准，又问他愿不愿回。儿子看了看等他削拐的邻家老人，说这儿也离不得人。邢山坐下替他削木，第一次听儿子把整段流亡慢慢说完。

垦区的第一年很难，半数地只收了草。邢山卖掉驿卒的旧鞍，换粮留下，同掌柜合办一处接渡的小棚，棚外只写水深与可宿人数，不写桃源。每有新来的人问日子能否变好，他便领人看已经垒起的墙，仍未收成的地，最后把热水递过去。江雾起时，儿子拄拐到门边帮他点灯。那盏灯照不出多远，但至少每一个靠岸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到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