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芦湾晒寒衣
酷无极 · AI创作 · 2504 字 · 约 7 分钟
斜柳后头的路比孟石想的长。那三里有一半走在硬埂上,一半藏在芦根里,白额不肯下低洼,他只得牵着绕。河水就在芦叶另一边,明明听得清响,却看不见岸。最后一点日光落在泥上,照出几团湿亮,他停了一次,以为是别人说的鬼火,走近才发现不过破瓮里的水。
他想回去。季成没给他一件能替自己辩解的东西,只指了一条路;若走到尽头,那里又是埋死人的坑,他难道还要俯下身去看第二只脚?白额用鼻尖顶了顶他的背,温热的一口气从领后钻进来,他侧头摸它,却碰到自己的刀柄。
刀是营里配的,鞘口有一圈乌色铜边。那圈铜比叔父鞍上的亮,也比旧鞍容易擦。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村中少年围着刀看,燕嫂也来看,食指离刀刃远远的,说石头长大了,还要他见了小满说家里新筛了黍,别总惦记麦子。她看了看他的刀,又看向自家空着的门槛,嘱他见了小满,别先争谁的功多,先说一声家里都好。孟石记得自己答应过,到了营里便去找人,不叫小满再孤零零等着。
他循着红绳去找埋人的营夫。营夫说阵亡的人先不用注销,军粮可多领一月。上面要凑战功,死人也好用:将缴来的人头记在他们名下,活人省了争赏。孟石问人头从哪里来,营夫不答,指向河湾的旧营。那里夜里有鬼火,哨兵都不肯去。孟石去了一回,在芦苇间撞见一个跛脚老人,老人正替十几个孩子晒湿衣裳。

衣绳不高,老人要扶着短桩才能把袖摊开。一条左裤腿挽得过膝,膝下肌肉缩着,脚只能斜点地;他每挪一步,腰就向另一侧沉一下。衣裳是刚洗的,水珠仍顺着衣角往下滴,老人把厚的放近火,薄的挂在绳外,借落日未尽的那点暖。
孟石先看见火旁一个抱腿的女孩,又看见半塌营墙后探出的两颗头。地上垫着芦席,一只铁锅架在碎砖上,锅里煮的像水,几片不知什么叶子浮上来,转眼又沉下去。孩子们挨着坐,身上穿得并不齐全,一个男孩只有一件大人的短褂,衣摆拖到膝下,袖口却磨得露出肘尖。
白额打了个响鼻。老人猛地转过身,一根晾衣长杆已横在面前,杆端压低,挡住孩子通向孟石的那条窄路。他脸上有一块凹下去的旧疤,横过颧边,边缘深浅不齐。孟石起初以为是火燎,等老人抬起头,才认出那道烙过的痕。
“退回去。”老人说。
孟石不自觉地拉马退了一步。“我来找人。”
“找着了。回吧。”
一个年长些的女孩从火旁站起,手里拿着半截木柴。她没有举,握得非常紧,指节上全是新擦伤。老人不回头便喊阿葭,叫她坐下。女孩没有坐,却朝后挪,把两个小的挡在自己身后。另一个瘦高男孩在倒墙处捡起一块石头,老人又喊一声木头,那块石头便被攥进袖子里。
孟石解开腰间的刀,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刀鞘擦过腰带,铜环发出一声轻响,火旁最小的孩子忽然低下头,哇地吐了。他没吃多少东西,吐出的也是一点淡黄水,吐完仍干呕,整个身子跟着发抖。孟石僵住,刀解到一半,不知该放下还是系回去。
“别动了。”老人说。
他果真不敢动。阿葭把那孩子抱到自己膝上,掌心轻轻覆在背上。孩子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到不能吸气才停,鼻涕与眼泪全挂在下巴,阿葭用自己衣角擦,袖里那截木柴才滚到地上。
老人看了看孟石身后的马。“白额的,我见过。”
孟石说营里白额马不只一匹。这句他前一日对常絮说过,说完便想收回来。老人没有争,只指了指马左边肩窝,说前几日它从门口跃过去,左肩磨破的一块皮正对着他。他那时躲在一堵墙后,以为马蹄会越过去,没想到墙先倒了。
白额左肩果然有一块粗皮。孟石天天抹汗,当然知道,却从没把它和哪堵墙放在一起想。他握缰的手慢慢松了,马低下头,啃去一片芦叶,咀嚼的声音使这片地方显得愈发安静。
“那里有兵。”孟石说,“我们接的令……”
老人将杆端又抬高一点,截住他往前的脚:“你进过屋么?”
“没有。”
“有谁进过?”
孟石想起何定拆下来的门,又想起那日前队穿过的一条巷。他们确实没进屋,马快,喊声也快,冲到头,便转回河边。隔着门,那些人是谁,他们并没等人出来说话。他张了张嘴,只说前头的人叫不能停。
老人没有再问,低下杆子,用脚将火边一块烧红的木头拨开,免得碰到小孩裸着的脚。那孩子正捧着一片干草叶,叶子裂了,仍小心将两半接在一起。孟石这才数起人,一、二、三,数到第七个又被墙挡住,原来里面还蜷着几个,衣绳后的芦席上也有一团在动。
“十三个。”老人忽然说,“不用点。”
孟石抬头。老人的眼神让他脸烧起来,他数的是孩子,在老人看来也许却像军中点人数。孟石赶紧将视线收回来,低声问有没有一个叫常纤的,是常絮的妹妹。老人问他认得常絮,他说今日去了她家,立刻又改口,是昨日。说完才知道自己已把这两日搅在了一起。
“她活着?”阿葭问。
孟石点头。女孩喉咙动了动,又问她为什么不来,孟石说没告诉她这儿有人。阿葭便不再问,看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一点别的,像恼,也像怕那个人再不来。孟石想说自己可以去叫,老人却先问,她的妹子可曾见到。他只得摇头。
火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一直盯着他的靴。孟石向他伸手,想递一条自己干净的裹掌布,男孩立刻缩进席底。孟石蹲到一半,只得站起,将布放在面前一根倒木上。老人看了一眼,说沾过血的不拿来包碗,也别拿来擦他们的脸。他便又把布收回,重新塞进腰间。
“你叫什么?”孟石问。
“梁五。”
孟石等了等,以为还会有军号、籍贯,或什么叫他惊讶的旧职位。梁五却只把长杆靠回短桩,弯腰去捡刚才拖在泥里的衣袖。左腿不便,他捡了两次,最后让阿葭替他扶着衣绳。孟石站在外头,觉得自己该上前搭一手,却知道不能再凭自己愿意便伸手。
梁五问他那回领了多少赏。孟石一怔,说二百四。老人瞥见他袖边的新布料,又问吃过几顿热的。孟石说请伍中吃了饼,六十文,不知为什么,急着把数都交代清楚,像交代完了,至少剩下那一百八十便没有错处。
“够买十斤粮么?”梁五问。
他不知道这里的粮价。营里饭是按名给的,饼是按人叫的,他从没拿十斤粮与这些孩子的身量比过。他望着锅,锅沿一圈黑焦,里头的水早已沸过,没人去添第二把米。阿葭用木勺搅了一下,火光照见勺面上的一片裂。
“我能带来。”孟石说。
梁五没有点头。他让阿葭先给最小的阿灯盛水,自己扶着桩坐下,伸指慢慢将湿裤脚往下拉。孟石站到日光完全从河上退去,知道今夜不会再得一个答复,才牵马向外。走出芦根前,他回头望了一回,那条衣绳还在,几件灰衣中间挂着一件很小的蓝褂,袖子被穿过来的风轻轻撑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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