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红绳里的赏钱
酷无极 · AI创作 · 2491 字 · 约 7 分钟
孟石领到赏钱的时候,赏官正用一截竹签剔牙。钱串搁在矮案上,还没有推给他。他先看见绳头那颗结:两股交拧,半途夹一根褪成粉白的细线,末端又绕回去,像一只缩着颈子的鸟。燕嫂编这个结,向来不肯剪净线尾,说留一点才好解。
他伸出去的手停了停。右掌伤口结了薄痂,指头一屈便发紧。赏官以为他嫌少,将竹筹往案上一磕:“二百四十文,点清。少一枚,出了这顶帐也不认。”
孟石把钱串提起来。钱重,红绳勒着两根手指;绳头在风里转了半圈,那根粉白细线又露出来。他想起一个人的右脚,脚跟全是泥,只有脚踝上一圈红还认得出。那只脚三日前被他推到坑底,推了两次,膝盖才肯弯。
“沈小满,”他问,“他还在东边营里?”
赏官没有看他:“哪个沈小满?”
“白榆村的。左眉这里有个口子。”他抬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头,“春天来的,比我早半年。”
案后那人先翻一册,又从压着酒盏的纸下抽出另一册。纸角黏住了,撕开时留下一小片字。他沿着名字往下划:“昨日斩首三级,升伍长。往北拨了。”
“昨日?”
“你认得他,还是来讨他的赏?”
孟石连忙摇头。赏官已叫下一人。他只得挪开,帐外两名骑卒挤进来,其中一人的刀鞘撞着他腰骨。他攥钱的手忽然一疼,痂边被扯出一点血。他低头用左手按住,红结压在掌根,看不出是哪一点红更深。
何定守在帐边等他,一见钱串便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牙:“好呀,总算轮到你。今夜别再啃半生的粟饭。”
孟石说自己手疼。何定不容他缩回去,扯开两根指头瞧了瞧:“浅口子,你若左边也这样,才好免去磨刀。走,今日烙饼。”
通向营外小市的路被空车轧成两道深槽,马粪和烂草泡在槽里。有人举着新得的布,故意从熟人眼前走过;有人把钱掖进袜里,坐在土上重系脚带。一个老兵蹲着替同伴缝袍肩,针穿不过硬结的血壳,低头咬断了线。孟石跟在何定身后,每过一辆草车便想问一句,小满真调走了么。到了嘴边,却成了饼多少钱。
卖饼的是个瘦妇人,案下放着吃奶的孩子。她听见甲片响,先将装钱的陶罐往里移,然后才揭锅盖。白汽升起来,孟石一下闻到葱油;他离家后再没闻过这么浓的油味。何定问她一口锅能出多少,后头两个同伍的也跟上来,叫着今日孟石得赏,得让大家沾一沾。
孟石本想只买两个,钱串已被何定托起。几枚钱碰在一起,声音又亮又脆。他突然想起出门那天,村里两口杀猪的大锅也这样掀着盖,叔父要他先吃肝,说吃了肝有胆。每一个人都望着他,连平日不肯赊粮的秦老头也端来一碗酒。他那时只怕上马时露怯,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六十文,饼和两盆热羹。”何定回头,“够不够意思?”
孟石点了头。他数出六十枚,往陶碗里放。一枚钱从碗沿落下,滚到孩子脚边,瘦妇人弯腰先抱孩子,再用脚尖将钱拨出来。孟石想替她捡,手碰着案脚,她已经站起身:“不用。”
六个人围着一段倒木坐下,饼掰开,油渗进硬甲缝。何定将羹里最大的萝卜块拨给孟石,说该让伤手的人补一补。另一个骑卒笑他只会算别人的钱,何定便把自己碗里那块也拨了出去。孟石捏着饼,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吃到第二口,才发现从早晨起空着的胃正在抽痛。他很快把一整张吃完了。
“我问过小满,”他说。
何定嘴里还有东西:“他怎么?”
“赏官说升了伍长,往北去了。”
“那他该请你,怎么你请我们?”旁边人把饼皮在羹里一蘸,“下回再轮你。”
孟石望着他们,想找出谁脸上有一点迟疑。没有。一个人在挑羹里的沙,另一个把剩饼装进胸前,打算留给守夜的弟弟。何定只问他与小满是不是一乡,听他说隔一道篱笆,便说下次递家书可以省一次脚钱。升了伍长是件好事,说到这里,话就已经说完了。
午后的点名还未到,两人靠饼摊站了一会儿。何定把余羹刮进一只带缺口的碗,想借回去给发热的伙友,妇人不肯,说自己统共就这么几只,借走便再不见。何定还想拿军中的好木碗来换,被她冷着脸推开。最后孟石守着原碗,何定回营拿自家的钵,半刻后才气喘吁吁赶到。妇人接过碗,没有谢他们,只舀水洗了三遍。
何定有些恼:“咱们还站在她门口,能把她一口碗吞了?”
孟石看了眼她案下紧紧护着的陶罐,说兴许被人借过。何定哼了一声,仍用一片干荷叶仔细盖好钵口,没有将羹泼掉。走了几步,他又笑起来,跟孟石盘算来年轮休,想给娘带一双绒里鞋,不买成双,只买鞋底和里子,让家里自己缝。
孟石也想说家里的屋顶。叔父答应,若他得了整份赏,便把西边两间铺上新草,再换门槛。可那些木材要从山里拉,一辆车钱便抵得上眼前这串的一半。他将红绳绕在指节,默算了几遍,总觉得赏官该再点一次,兴许二百四十文会突然变多。何定问他还缺多少,他说等下一回。说完,“下一回”竟像已被谁许下了。
回营时,东面的旗被晚照透过,旗边破洞像一簇小火。孟石站住,望着旗脚下那匹白额马。马拴在马棚外,正侧着头咬肩窝,一只耳朵转来转去。它今天没有出营,也一样能将他送回住处。只要他不再往别处走。
何定从后面撞了他一下:“还剩多少?”
“一百八。”
“收好了。夜里有手比你还快的。”
孟石将钱重新串紧,想把红绳换成自己那条麻线,手却迟迟没有动。他想,编法一样算得什么,村里十几个妇人都见过燕嫂编结,谁也可以学。小满那么会骑马,第一次见他披甲便笑,说他像一捆被人竖起来的草。那样的人调到北营,原也说得过去。
可坑里那张脸并没被泥完全盖住。眉头上横着一道浅白的疤,像一粒剥开皮的麦仁。孟石把两条绳头扯到一样长,绕紧,再扯开。何定铺好睡处,喊他来帮忙搬一捆干草,他应着去了。草屑钻进领口,他忍着没拍,弯腰将草抱到了帐后。
夜饭仍是稀粟,锅里有点烧焦的气味。刚吃过饼的人照样来排队,何定替一个发热的伙友留了半碗,放在自己脚边。孟石端碗坐下时,身旁空出一截位置。他以前总以为小满哪天会从那儿挤进来,用肩顶他一下,嫌他占得太多。现在他把碗往那边挪了一点,又拿回膝头。
熄灯前,他将一百八十文塞进铺席下,用旧布包住,外面不再露红。右掌痂口沾了草灰,他挑不出来,去水桶边浸着洗。水很冷,疼意反倒叫他松了一口气。他记起三日前埋人的营夫也在这桶边洗过铲子,洗完没有回大帐,独自往东走了。
孟石从水里抬起手,听见远处有人唱家乡小调,只唱到第三句便忘了。隔帐有人替他续上,音调全错,两个人笑了起来。他裹好掌心,摸了一回铺席下的钱,提起空水罐,借着替人添水的由头,走出了帐。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コメント
正在加载评论…
想说些什么?登录后参与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