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寄马厩的弓

曹闻握住药包的系带，拇指在旧结上来回磨。他想起妻子收镯时没有笑，知道这趟银钱到手，不会只算一夜风雪。灶边那个女人问他能不能先把弓带走，声音轻得几乎像求他带走一只碗，他却一听便明白，弓一去，她就不想再让孩子留到天明。

他问阿霜：“你知道他肯给么？”

阿霜看向乌禄，摇头。曹闻心里那一点不快才退开。她急到如今，总算还没把一切都替孩子定好。他对乌禄说，今夜这张弓太招人，先交给自己，放到村南借宿的马厩。乌禄抱得很紧，露出来的弓梢抵在下巴，磨得皮肤发红。

少年说，那弓不卖。曹闻答，不买，也不拿去抵药钱。他又问会不会被人烧，曹闻看一眼灶上两支白羽，说自己藏的是弓，不是箭，旁人想怎样还不知道，自己答应收下就不扔。他不敢许诺立刻送到北边，更不敢说日后绝不会有人来搜，话讲到这里，两人便僵住了。

阿霜等不住，伸手想碰弓，曹闻抬臂拦一下，乌禄已把弓拉回怀中。她的手悬着，最后放下，问是不是他不信她。曹闻并不肯拿好听话哄：“他一路抱着来。你忽然叫放下，若换你手里这支箭，你放不放？”阿霜望一眼完整箭，脸色变了，却没再伸手。

韩氏坐在一旁，忽然道：“他留着，就带着走去祠前。”曹闻听得心寒。老人说这句时，声音平得像平日让人记得拿自己的鞋。他不能将这句话译过去，否则少年只会更怕；可不译，又像替这屋里的人遮了什么。他斟酌片刻，告诉乌禄，门外的人认得这种弓，若带着，走到哪里都先被弓认出来。

乌禄低头看弓。他父亲握的地方缠过新皮，新皮磨旧，他又缠上麻绳，绳头贴着中间一块裂纹。这一道纹他熟得闭眼也能摸出来。曹闻看见少年用拇指碰那裂纹，半晌才将弓缓缓递出，自己却不松指。曹闻也不拽，等他的手一根一根离开，才双掌接住。

“怎样叫你认得是我收的？”曹闻问。少年不懂，他便将自己衣襟上一个旧扣给他看，又指那张弓。乌禄终于明白，摇头，在弓柄麻绳里夹进一小段青灰色线，系得很紧。那线不是箭上的，取自他自己破袍的袖边。曹闻让他看清，又将弓翻过来，叫他记住原有的疤。

阿霜拿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铺在桌边，将最长的一角朝他推近。曹闻将弓放上，取下沾雪的松弦，顺着原形包住。他顺着弓的旧弧搭布，不敢掰直，最后拢成细长的一捆，弯梢仍露出轮廓。这样的东西藏不过人的眼睛，走到院里，只能把话说得寻常些。

临出门，阿霜叫住他，问马厩有人没有。他答齐老汉家有个小子睡外棚，怕骡踢坏槽。她像想再求，曹闻先说：“我带走弓，不替你领人。不论你走哪里，我都走不得。”她点头，又请他回来帮着把骨头放进箱。曹闻看向东边那包骨，迟疑片刻，答把弓搁妥便回来。

门开时，风里夹着火堆烧湿柴的气味。霍载立刻起身，枪杆挡住院口，望见他臂下长包，脸便绷紧：“拿的什么？”曹闻没有硬闯，停在原处，将麻布上边揭开一点。霍载看清弓，伸手来摸，被曹闻将弯梢挪离脸。

“里头有骨，这东西收外头。”曹闻说。

“我爹叫你拿的？”

“阿霜叫的，弓主也肯。我借宿齐家厩房，先搁那里。你要问，去问她。”曹闻说完，叫阿霜到门口。她站在灯影里，答是自己叫拿走。霍载越过她看屋里，韩氏正捧着完整箭，那孩子身上没了弓，靠墙坐着，瘦得肩胛突出。他似乎由此松了半口气，枪杆抬起来些。

曹闻从枪下走过，听见霍载在背后说别把弓弄坏，天明还得看。曹闻没有应，既不答好，也没有装作没听见的轻快。他在暗中把长包抱稳，绕过一处雪坑，药包搁在另一边肩上，两种重量压得衣领一高一低，竟叫他走不直。

刘逢在路口撞见他，问乌禄说了什么。曹闻照旧答，给死人送骨，求往家捎一句话。他问北边人还有多少，曹闻说话不肯说得尽，便将那孩子不知道各户的说法再讲一遍。刘逢站在雪里，嘴唇上干白一圈，过一会儿说，你若真往北走，看见右耳豁了一块的黄牛，记住问是谁家的。

曹闻记得他那头牛，治过一回跛脚。如今听见这句，忽然不忍再拿什么别的事去顶他，只点头说留意。他们分开，刘逢仍往坡上，脚底冻得一瘸一拐。曹闻抱着弓继续走，心里明白，这村里的人纵然不肯立时杀人，也不会一夜之间把失去的东西都放下。

齐家马厩在村南，背风的一面屋墙半埋进坡土。曹闻推开厩门，先被一股热臊气扑住。自己的骡子在槽边打响鼻，隔壁齐家的老骡一见人，便把前蹄轻轻提起，不肯落全。守夜的小子钻出草铺，睡得满头乱发，急问曹叔现在看不看，家里原怕天太冷，等不到回暖再请。

曹闻说看，先将长包立到旧鞍旁。小子眼尖，望见弓梢，问是不是给人修的。曹闻没有顺着这个便宜谎撒下去，只说替人放一晚，别拿。他找一块干毡盖住，不是身上能穿的好物，边沿已被马嚼烂，正可隔开溅来的湿草。小子摸摸鼻尖，不再问，转身去端温水。

老骡的脚肿了一点，曹闻俯身检查，发现槽旁有一段翘起的旧铁片。他让小子举灯，自己将铁片拔下，顺手塞进土墙缝，不叫再割到脚。看完后，他把该做的交代给齐家，没许立刻就好。小子听到今夜不能赶重车，有些沮丧，说父亲明早还要送一趟料，曹闻叫他去说清，别等套上车才说。

他忙这些时，长包一直在余光里。小子拿草经过一次，毡角滑下，露出弧形的骨片，他立刻伸手盖回，自己也觉得举止太急。小子笑道，曹叔真当宝贝。曹闻没有笑，摸一摸弓柄下面那段灰线，才把长包挪到鞍架后，远离牲口能啃到的地方。

齐老汉披衣出来，问他可算来了，怎么夜里还往坡上跑。曹闻说阿霜请去译话，老汉立刻不问别的，只说东院那位叔父还在外头是不是。曹闻点头，提出今夜厩房借宿，改日给自家骡子看的时候一并折工。齐老汉不肯白留，叫他明早再看槽里那头小驴，曹闻答应，借宿才算说定。

他请老汉把鞍后的长包收好，别叫小子玩，若有人来要，先找自己。齐老汉瞥了眼形状，沉默片刻，说惹事的东西别往我这里推。曹闻将包重新提起：“你不肯，我带回柳湾。”老汉看他动作，又看他将要离去的方向，脸沉下来：“你半夜不还要回坡上？先搁着，明早拿走。别让我替你担永久。”

曹闻将包放回，郑重地答明早拿。他心里记住，自己一旦带回柳湾，余素定要问，家里还欠药料钱，屋里再藏一张惹祸的弓，算什么本事。他不能用收来的镯子叫妻子闭嘴，镯子原是她替一家人担下的夜路，不是买断她的问话。

离开厩房前，他从自己行囊里抽一条干布，拿了两圈草绳，齐老汉问拿去做什么，他答孩子脚湿，得换个垫。老汉咕哝说这不是治牲口，曹闻将两文小钱放在槽边木盒里，说明日算草钱。老汉这才不再说，挥手叫他快些关门，别让热气跑尽。

坡上的火堆只剩一团红。霍载见他回来，问弓放了没有，他说放了。霍载不再拦，只把腿朝火堆挪了一点，低声问那个少年真只有十七。曹闻答，是自己这么说，看着也差不多。霍载没有接，垂头拿树枝拨炭。炭中一阵细火升起，他脸上先前那点凶意在光里显出疲乏。

曹闻走到门前，没有立即敲。他从窗纸看见阿霜的影子正弯在木橇旁，韩氏的影子在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团静止的黑。她们似乎说着话，他听不清。他站了一会儿，将干布藏进药包里，这才轻敲一下。屋门开一线，阿霜看见他，肩头微微松了，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只把布递进去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