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正月二十七，宋棠在坡上踩丢了一只鞋。

脚陷下去时，她还以为是石缝，提脚才见鞋跟挂在泥里，袜底已经贴上一团冷。她扶住旁边树干，骂出半句，又怕有人听见，回头看。挑空筐下山的男人恰站在两步外，没笑，只用筐边拨开一点泥，给她留出能落脚的石。

她谢过，弯腰取鞋。鞋面已经脏得不能往衣上放，偏自己来时换过宽袜，脚一湿，怎么也塞不进。男人在旁边等，宋棠越急，鞋越像比自己的脚小了一圈，终于抬头叫他先走，自己总不会在这里长到开春。他这才笑出声，说前面拐弯有干石，让她坐着穿，别同坡争高低。

半山积雪尚没退净，背阴处薄白，向阳处全成湿泥。她出门前看见街檐滴水，觉得天气已经暖，连手炉也没有拿。到吴家门前，袜里那一点冷贴着脚趾，额上却汗淋淋，想先坐的念头比想见谁都急。

吴茵拿来干布，见她鞋，先说自己该下去迎。宋棠答又没先捎话，往哪里迎，只给自己一盆不冰的水就成。她坐在外屋，脱袜时呲了呲牙，原来脚底磨起一处小泡。吴茵看过，要取针，她赶紧摆手，说自己还要走回去，别在此处又添一道口。

“坡没化干，你便歇两日来。”

“我在镇里看不见它干不干。”

话出了口，宋棠才觉得冲。吴茵手里端着水，没有再劝，将盆放稳，又拿一双家里待客的干布袜来，说先穿，洗好再托人还。她道多谢，接到掌中，布晒过，竟比盆里的水还叫人舒服。

吴临在后檐下坐。檐边有一线雪水落进旧瓦，声音一滴清，一滴浑。他将一块碎木放到瓦下，换过位置，自己听，旁边搁着空竹匾。宋棠以为他要干活，问今日还有糟可翻么。他没有抬头，先示意她别踩近，木头好容易才停稳。

她站在门内，等他看自己。等了半晌，他却只是听那滴水，眉间慢慢舒开，像终于认出了一个肯答自己的声音。

“你听听。”他说。

宋棠听见瓦上一阵很细的响。她的脚还疼，坐远又看不清，终究问听什么，水不都这样。他皱眉，拿掉碎木，水声立即低下去，再塞回，亮了一点。

“这回呢？”

“亮些。”

他点头，像她总算答对。宋棠搬凳过来，凳脚卡到门槛，他嫌挡着，就往旁边指。她将凳挪开，心里原有的好话全没了，只想六里泥坡换来坐在一个不许自己出声的人旁边，自己真是能给脚找苦吃。

竹匾边有一把小耙，她伸手要拿，吴临忽然道还没教，别先搅。她说自己只想把它放远，免得人脚碰。他仍不肯，让耙留原处，伸手按得很紧。她收回，靠着门柱不说话。外头雪水落得更快，一滴没稳，溅到裙角，冷得她往里缩。

过了片刻，他问鞋谁的。

她低头，说自己的，坡上掉过一回。吴临朝她脚看，忽然笑，道这边化雪最坏，光看白的，以为没事，白下面还藏一口黏的。北边有的地硬，鞋能站住，风却从缝里钻，冻得人不肯张嘴，连骂也只骂半声。

“你也怕冷？”她问。

他认真看她，仿佛这话很怪：“肉又不是木做的。”

宋棠忍不住笑。她想起从前的他冬天也爱将手缩进袖，自己年轻时嫌他不肯挑近路，连走到豆花铺都要先绕背风的墙。那句话已经到嘴边，吴临却指着旧瓦说偏了，叫她帮扶一下木。他的手忙到另一侧，她伸手替稳，水重新敲回中间。

她没有再提豆花铺。

吴茵从前屋经过，说火上留了汤，宋娘若冷，进来喝。他却抢先道她才来，怎么又走。宋棠的手停在木边，心里一热，抬眼看，吴临已低头向竹匾找别的，问她方才练到哪一处，耙齿不许顶着竹篾拉，会把匾弄破。

她静了一阵，答自己还没练，今日先扶木。他嗯了一声，仿佛知道了，过一会儿又拿起耙，示意她坐近。她的鞋湿，不能真往外站，便把两足往凳下收。他见了，反将匾朝里挪半尺，不再叫她出去。

空匾中只有几片干叶，他以耙背轻轻推到一处，叫她学。宋棠接来，一用力，叶碎了。他眉头立刻皱起，说别用锄地的劲。她本来就恼，反问几片叶也怕碰，难道自己今日还须赔。吴临抬头，脸上有怒，不再看她，把耙夺回去。

外屋一下静了，只余水声。吴茵在门边停住，显然想进来，宋棠向她摇一下头。自己那一声太响，连院外的麻雀都飞走了。她将手收进袖里，说方才是自己脚冷，话冲，不拿了。

吴临抱着耙坐，没答。好一阵，他将其中一片还完整的叶拨到自己掌里，翻看，末了放回匾中。宋棠没有再伸手。她从凳上起身，慢慢试脚，袜干了，鞋却仍凉，只好忍着，将裤脚收好。

他忽然问饭还没好么。

吴茵应在锅里，过来端。宋棠坐进外屋，汤碗放在眼前，里面有一小块热豆腐。她喝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原来上坡时已经过了平日吃饭的时辰。吴临也进来，坐在另一张凳上，看见她那碗，问是不是还没给客盛。吴茵告诉他有了，指她手里，他望过，点一下头，没再问她为什么坐到这里。

半碗汤下去，脚底也慢慢暖。宋棠本想将碗端到他旁边，后来仍留在原位。他吃得慢，一根细菜梗咬不断，皱着脸放到碗边，吴茵要替夹开，他却自己用勺分，分成两段，眉头终于松了。她也低头，将自己碗里的豆腐慢慢吃尽。

走时吴临已回后檐，仍坐在滴水处。宋棠过去告辞，他抬眼，先看她手，说不学便空着回去，下一回来要记得早。他的语气很像从前替人验酒，可看她的目光里没有那个旧称。

她答下回再说，自己得先看坡上的泥。他不满意，嘀咕一句做事怎能总等天，随即听到瓦上滴声变了，低头去找那块偏开的木。

宋棠到门口，吴茵追来还她洗净的湿袜，用一张旧纸包着。她接过，想说今日像白来，末了只问檐下那一块冷不冷。吴茵说坐久便叫他进，不是一直坐；自己早上在前屋写单，父亲也肯陪，只是刚才听到滴水，非要来看看。

前院余葵正抱着母亲的一只鞋，往自己脚上套。套进去便迈不动，另一只脚还在原处，孩子恼得直跺。吴茵俯身要取，她却抱住鞋帮，叫娘自己拿别的。宋棠看那只鞋，鞋面新得很，底边还没有坡上的黄泥，问买了不穿么。吴茵说年前集上买的，舍不得拿来踩糟，若去平路便穿。她说着笑，指给宋看鞋尖一小点浅青的线，孩子偏要拿口水去抹，怕那是沾上什么脏东西。宋棠替扶住孩子胳膊，等吴茵将鞋抽出，孩子赤着一足，竟先冲她笑了。她也笑，指头轻轻刮过那只小脚的脚底，余葵缩成一团，方才那点气全散了。吴茵把新鞋另放到柜里，给女儿穿好原来的小鞋，再直起腰时，发边已经乱出两绺。

下山她绕了更缓的那一段。坡长一点，泥却浅些，走到枯树旁，她听见背后一滴水落在落叶上，声闷闷的，没那只瓦清。自己竟停住，想起若挪一块薄木，兴许会响些，随后又笑，继续往下走。

进镇时，卖热栗的锅刚出。她买一小包，先剥一颗塞到嘴里，舌头烫，脚也疼，远处裴灯娘正朝她招手，想问山上如何。宋棠没先答，举起包叫她来拿，自己得留手再剥一颗。这回拿得稳，黄色的栗肉完整落在掌心，她趁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