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赌的是什么

阿满没有先把钳放到炉边。

她把它搁在姜迟手旁，柄朝上，叫先看松处，免得真夹热的再落。姜迟伸手，指腹沿旧柄一过，听见女孩低声说六条装钱，另一条柴，七家的老人孩子十七个，明晨都得先上岸。话很短，罗客坐在对面，未必一句没听见，阿满也没有刻意把最后那个数含回去。

他望她，问下楼取一把钳，怎替那么多人认起家来。女孩将空壶提给他看，答自己还送了热水，若他不肯让楼上喝的，也烧给下头人暖一回，得先同陈掌柜讲，别只来问她一个烧火的。

姜迟没有让两人争完。她把短钳放稳，重新将父亲的盖揭开，牌在罐底一层层露出来。方才只见七块木，如今她已经能沿着阿满的几个数，知道哪一片纹后有两个人，哪一片后面是一个抱孩子也不能跑快的老人。

“三年前来东水门的罗参办，是你？”她问。

那人眼皮轻动，终于点头，说那时叫罗介舟，如今也叫，没因到了柘津便换一个姓。他问姑娘既记得，何须等旁人下楼一回，才肯把他同旧时那件事放在一起；自己从没说只是为下一盘不相干的棋来消磨雨。

姜迟看着他，答自己记得一只手、一块官牌，父亲让去内屋，没同那人坐到能认一张脸。她说完，将谱移到两人中间，问这盘当年究竟赌的什么，哪几个人出了水，哪几个被原先的纸留在里头。

罗介舟的手在案边收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道那时城守要退，居民挤得多，几条小舟却不肯先借军里用，怕一借便只剩等。姜先生站出来说，船家答接民，桨不能拆，过完一趟还须给他们回头。他愿作保，连哪家先接哪一片街的人，都用旧谱记下来，叫双方各认一遍。

“后来有人要多带箱。”姜迟说。

“总不能把军用都留在城里。”

她没有先接这一句。旧屋灯下父亲同帘后那个人争，自己当时只听见船家桨，不记得每个箱的去处；如今罗说得自然，像只要一句军用，便足以让拿不出别的名的人先从板上退开。她问那些旧箱是否也同今日一样，在谁看来算该留，在谁看来算不得不带。

罗目光冷下来，说她若只愿从已经过了的乱里挑哪一句不对，先生那张谱到今日也摆不完。姜迟答自己并没有要替旧城今日重下，只问眼前的六条船为何不走主渡，初十新军既来接，钱物为何要今夜先过废水门。

阿满站在炉侧，听见钱物，掌心忽然一紧。她方才见银时，尚想过有临牒便真是军里该运，若姜迟问错，眼前这位只须拿出一行字，便能叫自己送壶水的辛苦全变成乱猜。可是罗没有取牒，反倒向窗外看了一阵，那一点先不愿示人的怒慢慢浮到脸上。

“新来的人认的是他自己的库。”他说，“旧城那几年的损耗，放谁名下，谁就得把自己的命也再交一遍。先生死了，旁人一句有此人便够；我还在，总不能也只给后来的人留一个名，自己什么都不准带。”

姜迟问是他的银么。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像先前等一颗白的耐心，说有自己的，有旧人托的，也有当年该先留作后路的；她父亲若不把每一条船都要问到妇孺先走，有些东西早可成，何至于拖到闸上谁也不够手，最后连一只灰坛都没能按姓名收齐。

她脸骤然白。阿满先叫他别拿没看见的逼人，自己方才在下头看见的只是一群要被赶上岸的，不是三年前谁欠他一箱银。罗介舟望过来，说女孩不懂军中事，别拿一壶热水便以为所有箱都该轻得能让。

阿满的嘴已经张开，姜迟却先将父亲的棋罐往自己这侧挪了半寸。她的手也抖，罐底刮木，声音很短，正好止住两边还想接的那一句。她问那张二十贯的券，是否同下面的这些出一处，若她收了，今夜是不是也便有了一件可以叫家里人先下船的东西。

罗没答券的来处，只道自己既肯给，便认她的用，不会过闸又叫她把手里那点吐回。姜迟听见过闸，终于知道自己几次想问、又因怕听明白而留着的那一段，眼下已经不能再装在棋的后头。

“你要我开水门。”她说。

“当年先生讲的几个次序，你记得。”罗答，“我只记前头右索分两次，另两处不能乱，真到了水口再试，先压住闸，谁都出不去。我带谱，是要你见到从前怎样过，也好想起后面。”

姜迟没有立即拿子。她问范叔还守着闸，为何反来问自己。罗介舟道，范肯办说得清的差，让他见这几船，便要先问初十谁来验收，才肯动一根索；自己若等到他点头，新驻的人也该站到门前了。姜迟听懂了，旧人并非只剩自己这一双手，只是这个人认定，她比范叔更有一样舍不得不问的东西。

姜迟低头，看谱中那些旧黑位。父亲拿它记船序，谁先出、哪条回来，原是要给不在同一张桌的人也留一处可认；罗过了三年，竟只留下自己那双手不敢去拉的半段，将别人的名字照样夹在里头，带到她眼前来要一个更省事的解。

她道闸不靠下一颗棋就会自己开。当年与今日水不一样，正月换过索，木架磨处也改，自己若只在楼上报几声左、右，让他去试，同他眼下拿不全的也没有多少分别。罗问那便须她亲去，她点头，话到此处，手却没有去拿那张券。

阿满抬头看她，眼里一阵急，没在客前叫人别去。姜迟瞧见，先将未喝完的水放下，道自己能陪到台上，先看水再开，但第七条柴船须卸空，七家要被赶上岸的坐进去，先送过门。没有这一船，她在这里想再久，也不会替他把那半段讲全。

罗的脸彻底沉下去。他说船还得回主渡听初十新调，不是她开一回便可连七家都变成想去哪头便去哪头的人。姜迟答她没替船役答免，船家肯不肯回、怎么同新来的人认，他去讲；眼前要下冷滩的这十七个，今夜先得有一条能放下脚的路。

“你替他们问过愿不愿？”罗问。

她一时停住。阿满已在旁道可以去问，哪一个肯掌、哪一个不肯丢哪一包，自己下去当面听，不拿眼前一声先走便替所有人都应。她说完，将自己先前搁在案边的松柄钳移到炉旁。钳轻轻一响，她才觉自己一直绷着，便给那一只新火留出不妨别人站的地方。

罗不肯。他将钱券收起一角，说多带一船家眷，慢的是一路，不是她嘴上这片刻；小孩哭、老人病，谁在半道接，先过的船若不愿停，回头还要问谁。姜迟没有替那些尚没发生的全许好，只答现在这十七个已在楼下，天亮要挪，也不是自己尚没看见的将来。

窗外一阵急雨，码头有人喊留板，声很快让风撕开。罗介舟起身，走到帘旁看一会，背脊绷着，终于回头说先让女孩问，自己不在这里听一群还没肯答的人，便拿多一条船的事来押今日的时辰。若日落前不能定，他另有办法，不会一直守这半张桌。

姜迟知道这不是允，只是把一口仍有余地的水先留着。姜迟向阿满点一下头，又低声向她说，若真能过，别在门外正口停，右岸有苇湾，先问潘苇可认得。女孩记下，没急着走，先从桌旁把自己那只小盏取走，又把炉口收窄，免得一去，火便烧到没有人顾。两人没有再说别的，姜迟的目光送到门边，看她手里一只轻盏，便知道她这一回下楼，已经不能只当替自己取一把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