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要开门

宋棠醒来，先听见后屋有人打碎了什么。她撑着床沿坐起，右脚刚着地便缩回来，门外钱盼已经哭起来，说那条船不要了。

慕枝哄她，声音很低。昨夜宋棠下山回来，头发仍湿，季安替她换过脚布，听她说人寻到了，余下的话便都没问。如今天从窗纸外亮进来，手背擦破的地方绷着，她一屈指，才想起昨日桥桩上那层粗涩。

她穿旧宽鞋出去。水碗倒了，柳叶粘在地上，钱盼站在干处，鞋尖不肯越过那一摊水。慕枝正拿布吸，见宋棠来，说没有碎，是碗撞到盆，娘别急着走。

“我没急。”宋棠说，伸手便去端盆。

慕枝没有松。盆在两双手中停住，宋棠的手背一紧，低头才看见布上透出一粒淡红。她先撒开，慕枝端到门外倒掉，回来将布铺在案边，没有再叫她坐。

宋棠便自己搬凳。凳移得很响，钱盼也止住哭，看她慢慢把右脚搁到低木上。祖母的鞋帮敞着，小姑娘蹲下，问那里面有没有先前钻进袖子的人。

宋棠愣一会儿，才知道孩子记着穿衣那一回。她答没有，脚疼。钱盼想替她吹，脸凑得太近，宋棠先笑出来，叫嘴离远些，自己不是一碗太热的汤。

季安从前头回来，肩上扛着一小捆干柴。昨夜闭的是母亲卖酒的两桌，今日运货的约却不能都推；他天亮先替糕铺送过米，再买回自己灶上要用的柴，额角已有汗。

“我那边午饭照卖。”他说，“你这里先歇一日，酒客若问，我说你脚伤了。”

宋棠本想说酒用不着脚走。儿子已将柴放下，两手都是木屑，她看着他掌根一条新刮痕，终于没把那句话拿出来，只问昨日的菜可坏了。

“瓜腌过，没坏。鲜的我们吃了。”

他说得平常。她听见我们，心中忽然空一小块，像自己不在，这一家竟也知道哪样先吃。慕枝将一碟切细的瓜端来，钱盼偷了一片，酸得挤起眼，仍不肯吐。

午前裴灯娘送来改好的青鞋。她丈夫将软皮削薄，缝在后跟里面，又特意把边压平。宋棠伸脚想试，裴灯娘拍她一下，说今日破着，试什么，先用手摸。

两人指头在鞋里碰到一处，都停住。裴灯娘的掌上有炉火烘出的干裂，宋棠想起自己前日叫她一概别提的口气，垂眼道：“那日你问酒，我冲你说话。”

“你不只冲我。”裴灯娘答。

宋棠被堵得脸热。邻人却已经挪开鞋，说她去看了什么人，巷里各有各的传法，自己炉边坐一早，连宋娘早年会潜水也听见了。她笑着翻白眼，叫这话再传两日，便该说自己当年在河底开过豆花铺。

宋棠也笑，笑时胸口仍酸。她把青鞋收到床下，不往柜顶放，等脚长好还要穿，鞋又不曾得罪谁。

九月十三，她让季安抬开自己两桌的门板。脚布换过，郎中交代的洗净晾干也照着做，疼没有立刻退，只是不再一落地便向上扯。她坐在柜边舀酒，叫客人自己将盏推近些，别隔着半张桌伸手。

先来的客正是前几日被她赶开窗边的那一个。他在门外探头，问今日可许坐。宋棠抿一下嘴，说凳还在，不许坐拿出来晒么。客人笑着进来，仍挑离窗远些的位置。

她给他添了几粒豆，没添酒。酒钱照收，前一回的坏脸也不能靠多灌两盏便过去。客看她缠着的手，收住想问山上故事的话，转问这豆为何比往常软，她答多泡了半夜，正好给你这张快嘴省牙。

晌后，慕枝从自己的灶上端来一小碗香糟煨的萝卜。用的是河边原来买到的糟，未向吴家添酒，量也小，原是给季安尝咸淡。宋棠闻见香，眼睛跟过去，慕枝却将碗放在后案。

宋棠等了片刻，自己问：“我能尝一块么？”

慕枝拿箸给她，没有先答好不好。萝卜炖得透，中心仍有一点脆，糟香比早晨的腌瓜宽。宋棠尝过，又想说火再缓些，抬头见儿媳脸上的神色，才把箸放低。

“你那日说添一味，我说你要改名字。”她道，“那话是我乱说的。你做的汤饭，我不能一不痛快便拿来扎你。”

慕枝低头擦碗边，擦完才说，自己当时并没想改娘的酒，也没想问她从前的人。宋棠点头。儿媳又道昨日还怪季安不替自己多顶一句，如今想想，他站两个人中间，也不是比谁能喊响便成。

宋棠想替儿子说什么，慕枝却已将另一块萝卜夹进她碗里：“他那一份我自己同他讲。娘先说味。”

她又尝一口。这回真说火可再缓一点，汤少半勺盐。慕枝蹙眉，答客人赶饭，不等萝卜慢慢做梦，两人在灶边比了两只不同大小的锅，末了先留今日这一味，明日再试小锅。

季安从外头进来，见妻与母亲同围着一碗萝卜，便伸手拿箸。慕枝将碗移开，叫他洗手，他掌上的米粉还没去，别叫新菜先学着长白毛。宋棠笑出了声，儿子看她一眼，也跟着笑，转身去提水。

第二回试的小锅，慕枝没全照她说的改，留了一点脆。宋棠先不服，见两名客人都爱这一口，便少拿一只软烂的过去换。晚饭自己吃时，她还挑那块炖得透的，季安在旁看见，没笑她。

到十五日，那一碗菜已卖出去六份，没谁因此要换酒肆的名。宋棠午后歇脚，坐在后门看钱盼把柳叶换成一块木皮，碗仍只装浅水。孩子推一下，木皮便撞边，自己又将它拨回来，玩得耐烦。

石照往巷尾送完一只小坛，回来歇脚，带话说吴伯这几日肯好好吃饭，脚也仍疼，余岑把门里松脱的闩重新安好了。宋棠听完，只说知道，给少年倒半碗凉透的汤，叫喝完把碗放回。

石照端碗时，胳膊夹着一圈空草套，套上有两片干叶，恰垂在汤边。他往外拨，另一头又掉下来，宋棠替他取过，放到脚旁。少年这才腾出手，喝得呼呼响，像一路只记得把酒送到，忘了自己还长着一张嘴。

她问今日送几处。石照答两处，还有一只空坛要去收，吴姨按送到的地方给钱，近的两文，远些的三文；人家若没预备好，不能只说一句来过便算送成。他把腰间的小钱袋解开给她看，里头不过几枚，另有自己拾的一颗圆石，拿出来时先怕同钱一齐滚掉。

宋棠摸到柜边的零钱，忽然想说山上还缺什么，若路过便替自己问问。话在肚里转了一圈，竟先变成：“你吴姨还有没有提这边的酒？”

石照摇头。他又说吴伯昨日不肯吃碎粥，说太烂，余姐夫另将饼泡软一半，老人倒吃了。少年讲得起劲，连吴伯把咸菜藏在袖边、最后自己也找不到都想学，宋棠却已将手从钱边收回。

“你别拿他逗人。”她说。

石照的脸立刻红了，说自己没想笑他。宋棠看见他攥紧空碗，知道口气又重，便伸手接来，说自己方才也正想拿他的记性问东问西，倒先管别人。少年抬头，没全听懂，见她并不真恼，肩才松下一点。

她没有多塞钱，只叫他原路送完便回家，别为替她传一件没定下的事又绕六里。石照点头，将圆石揣回袋里，草套仍挎在臂上，临走问汤可欠着。宋棠答这半碗本就是留给他的，正经吃饭要算钱，这一点别也记成债。少年笑着跑出，至门口又收慢脚，免草圈碰翻客人的盏。

少年一走，她倒生出许多没问的话，嘴动了动，终究先望向正忙着算自己菜钱的慕枝。宋棠把右脚在低木上换个位置，让孩子替自己捡起掉到门边的线团。今日这间屋里要听的声音，还没有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