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的十日

湿布晾了一夜，边上先干，中间仍凉。

青禾把几段铺到窗下时，余成叫她将最深的那一截单放。那原本是两丈布的中间，折在包里，水透进去以后，外头一层颜色往里沁，留下不大匀的印子。他将手掌压到印上，挪开，再压另一处，仿佛要找出哪一段还能不被看见。

她说晒干再看看。他却问，若干后仍有，谁会照原价要。

青禾没接上话，先替他把窗前那张凳挪开，使布不至于碰到昨日有人放鞋的地方。余成坐在榻上，左脚还抬着，够不着自己想看的那一段，只能不断叫人转个方向。她转了几次，才听出他不是在挑她的错。他必须看清，若不看清，连究竟丢了多少都说不出来。

掌柜叫人请来街口布铺的伙计。伙计还没吃饭，嘴里咬着半块饼，看过两眼便说不成。余成叫他把饼吃完再看，他以为余成嫌自己拿脏手碰布，便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说这样的水印，乡下人也不肯白给钱。

“乡下人也要穿干净衣裳。”余成说。

“所以我说不成。”

青禾把没沾印的那一截举起来，问是不是连这一截也算没了。伙计咽下饼，终于拿起布，顺着光抖开，量了量，说那得裁；裁开少卖一些，总能卖。他的口气同方才不同，余成也坐得松了些，问他愿不愿收。伙计不肯自己作主，说得回去问掌柜。

针线也拆了。针包里面有一层纸，纸角潮，针暂未见锈，余成却不愿把它们同全干的东西混在一起。他让阿满找一只干碗，把针和几样细小东西分开放。那只缺了口的漆碗便留在榻边，谁看了都知道不能再照原样卖。

青禾原先想的，是把东西一件件写下来，很快便能有个数。真等余成逐一报出买价，事情却总在某处停住：这段布没有全坏，那只碗买来时便有个不显眼的旧痕，针如今能不能卖，要等再过一日看。她把写了价的纸翻过来，又找出一张小些的。

“先记能定的。”掌柜说。

余成抬头看他：“我歇在这里，不能走的这几日，也能定么？”

掌柜手里捏着算盘上的一粒珠，没拨下去。他说人摔伤了，谁也不乐意，可他昨日已经让人去抬，叫人去请郎中，屋子也给余成腾了，总不能连还没挣进来的钱都算在他头上。

“我没说都算你的。”余成说，“我只是问，这几日怎么算。”

青禾坐在两人中间，听见自己前一夜那句我没说往这里走。那句话如今仍说得出口，也仍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若拿出来，掌柜多半会顺着它说下去，余成则须再将自己怎样转身、怎样落脚说一遍。说到最后，受伤的人还是受伤，纸上的桥还是纸上的桥。

她从怀里取出钱绳，搁在自己膝上。

“那张小图的白石，是我画的。”她说，“我知道你想走近些，也知道你背着货。我把石头画大，没有把它们之间的空处留明白。那句话，我后来又收短了。”

余成望着她，没说算她多少。掌柜却先看了钱绳，说她在这里挣的几文，还没多过这屋里两包货的买价。他说这话似乎是替她拦，青禾听着，脸却有一点热。

“我不是拿出这些，便要你今日说算了。”她对余成说，“能先拿出来的，可以先拿。余下的，得说个我做得到的法子。”

余成慢慢将背靠回去。他昨天说话快，像怕人散了，什么也留不住；今日却等了很久才问，若她出了镇，往哪里去找。他没说她一定会走得不见人影，可青禾已经看见他往门边那只竹匣上看过。

她说先留下来处置这件事。旧图不卖，柜旁重新留个能问到人的办法；若有外头的活，她去挣钱，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先给店里留准话。掌柜听见她说要留，又想开口谈住钱，她先转过身，把住钱也问清。昨日她帮着腾屋晾货，到半夜才停，那一日的住饭抵作这点工，不再收；今日往后，每日十文，若另做店里的活，先议价再抵。

三个人到午后才将第一张纸写完。

能确定折去的货价和剩货降卖的差额，合起来暂记三百八十文。余成不肯一开始就把未锈的针全算废，也不将原先想卖出的价一并压进来；布铺到底肯收多少，等人来拿时再逐项写明，不能两边都算。

青禾认一百八十文，先付六十。掌柜出八十，另将已垫的郎中钱留在自己账上，答应不在余成这边重记。余成自己担余下那部分。他说自己明知该绕桥，仍想踩滩，是为了赶约定的时辰，不能说全然不知有别的路；可若图上的空处没有这样近，他也不会那样估那一步。

说这话时，他摸了摸脚边那张小图，没有把纸撕掉。

掌柜将八十文拨出来，点过两遍。青禾解自己的钱绳，解到最后那一截时，才发现绳结被自己拧得很紧。她用笔杆尖慢慢挑开，数出六十，留在桌上。

她还须付的那一百二十，分三次，各四十文，从接屏风活那日数起，定在第二十日、第三十日和第四十日。她将这三个日子换作历上的月日，写在旁边，念给余成听，又让掌柜看。钱不是写下便能长出来的，可日子若不写清，往后每个人都只能记得自己最着急的那一日。

青禾在末尾写上姓名。掌柜看了，拿笔添一个钱字，写得比她的大。余成没有说自己的字不好，接过笔，自己把名字写下，只是最后一笔因坐得不顺，往外拖了一点。他问青禾这张能不能给他，她说再誊一张，两边各留一张，原来的涂改也不丢。

掌柜这时才想起另一张去渡口的小图，八文已由客人交到柜上，未给青禾。他将钱拿出来，青禾却叫他先记进自己新添的住饭，往后隔几日对一次，不要再等欠出半月才开口。掌柜没说她忽然学会记账，低头将八文挪到另一页。

人散开以后，阿满仍站在后门。

他等到掌柜去灶房，才走到青禾身旁，问那张赔补的纸上为什么没写他。青禾不明白，少年便将出事前一晚自己同余成说过的话又说了一回：余成问桥若绕得远，乡里人是不是还走上头，他说从前祖母常走，也见过别人踩过去。他没说前几日送盐，自己试了脚，又退回来了。

青禾把笔放下。

“你为什么不说？”

阿满先说人家没问，过了一会儿，低下头，说自己怕问得多了，掌柜就叫他清早再陪一趟。那晚柴没劈完，若第二日再耽搁，晚上还得补。他没想让余成真去踩那条沟，只想自己说过的那个地方，别人一看也会懂。

青禾没立即教训他。她已经在这两日里把这句话想过许多次，只是轮到少年说，才听清其中有多省事。她问他早晨拿绳的时候有没有害怕，阿满点头，说怕那包盐也会这样掉在水里，怕祖母问他为什么图上明明画了路，人还走不对。

“你得自己同他说。”青禾说。

少年抬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去榻边站住。青禾没有跟过去，只听见余成问他是不是不想再送盐了，阿满说不是。后头的声音低，她没再刻意去听。等少年出来，手里拿着两只需要擦净的小碗，没拿出自己的钱，也没有被许诺只要赔够钱便不算错。

那一夜，青禾给母亲回了信。

她先将在客店画屏的事写下，写到工钱，犹豫片刻，没有报出五百文。她说自己收的钱比原先想的少，如今又因替人画路，耽搁在溪口；还要再留一阵，先把该还人的钱和该说明白的路处置好。母亲最关心她何时回，她却一时给不出真正能走的日子。

她没有写快了。

她写十日后会再捎一封信，到了别处，会留能找到自己的住处，叫家里别只沿着她先前说的南行路问。写到这里，她将信读了一遍，觉得像个不好看的交代，却没有再换成宽慰人的话。

第十日，送纸的人从榆关来，给掌柜带了小包东西，也带来一封找她的信。

封皮写得急，镇名旁边多添了钱记客店四个字。青禾先认出苏砚的笔迹，才想起上回离开时，自己曾对一个回铺的脚夫说，若有人问起，可以先到溪口找她。当时只是怕有剩下的工钱或没拿走的东西，如今信真追到，倒使她有些不敢立刻拆。

苏砚说旧铺里的活仍多，能分到手的却未见多。另有一家纸画铺想找人做几张山景底样，他听人说溪口新立了一面白石绿山的屏，便问到是不是她画的。若是，带一张能看的小样回城，工价可以当面谈，不必只接最后填颜色的那一截。

他又写，底样不是自带画去投，铺里肯付什么，肯让她保留什么，都得先问清。他没替她答应，也没说一去就能有活。末尾留了自己午后歇脚的地方，叫她若来，别仍在旧铺门口等到天黑。

青禾将信放在灯旁，看了两遍。

她手里的钱，扣过那六十，仍能走到榆关，也能再撑几日吃住。去找苏砚，意味着她沿着自己原本想走开的路再回去；不去，便只能等着客店又有哪个人需要一张小画。那面屏风还立在门内，绿山映着来去的衣摆，已经有人从它旁边走过而没有抬头。

她没有向掌柜借整幅屏风，只问能不能在门边再画一张小样。掌柜先以为她又想改那三片叶，听明白是带去接活，便问去几日，余成这边怎么办。

青禾说，等报信的人从松岙回来，听清那一户怎样安顿，她再定出门的日子。到城里若没接着活，不多留；接着了，也在第一回还钱前把钱送回来。掌柜看了看她拿在手里的苏砚来信，叫她先把住处留一行，不要等到了城里又记不起往哪里捎。

她拿起另一张纸，写下榆关和那家纸画铺的名字。纸够小，只写了两行，余下的地方，她没有急着添一条已经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