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留笺

杜三找到第七条上山的路时，仍没找到叶先生。他蹲在松根边，把靴里的砂倒掉，忽然觉得袖中那封请帖比背上的干粮还沉。山脚温家许了他一张行帖，办成此事，往后六处商栈的寻人差事都归他接。

他是个认脚印的行脚人。丢牛，失马，走散的商客，只要给他看过鞋底，往往都能追回。温家这回请的不是逃人，是一位隐居的读书先生。新修的书院要开讲，主人发帖三次，无人回话，便请杜三上山，务必将人带到。

“若先生不愿呢？”他问。管事说山中人自会端架子，肩舆、束脚的长带都已备好，到时只管请上舆。杜三听着不舒服，仍将请帖收了。他没接过这样体面的客，父亲当年替温家赶一辈子车，临终也未获准从正门走一次。

松下守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小邹，正在将几把晒干的药草分装。他说先生采药去了，不在屋里，愿等便坐，不愿等，来日再来。杜三问去处，他指了指满山的云。杜三一听便起疑：哪有跟着师父住的人，连他走哪条路也不知道。

他绕屋一圈。院里有柴，有洗过的粗布衣，没有侧门暗道；灶灰还是昨日的冷灰。树根旁一双破鞋修过三处，杜三照例记下鞋底铁钉的位置。青年看见了，既不拦，也不将鞋藏起，只问那请帖要不要留，他可以转交。

杜三不肯。带一张回书下山，与带一个先生下山，是两种差事。他把岔口描在随身的旧纸上，先循柴道走，问一名砍竹人，砍竹人说先生常去北坡。北坡有个补篓的老汉，说今晨见过，想来往西。杜三走到西溪，洗衣妇人又说不对，这两日该在南边看黄精。

他最先以为众人合伙误导，停在溪边不走。妇人听说他专程来找，反倒热心，替他包了两块饼，说路远，先吃。老汉后来追来，送一根山杖，又添一句自己说的或许是前日。杜三看着饼上还热的指印，慢慢明白，这些人没有排演一套说辞，只是各自记住了某一次经过。

午后起雾，他回到松下，衣裳沾满草籽。小邹留了一碗饭，用木板盖着。杜三问师父每日这样乱走，若有人急病来求，岂不要误事。青年说先生本不是坐堂的大夫，只认得几味常用草药，遇上弄不清的病，也叫人下山去药铺。山下却将一句识草木，传成了样样都能医。

屋内一架书，半架全是旧纸。杜三看见窗旁补过的篾席，忽然有点不知怎样向温家回话。他们说这位先生通古今、知祸福，写一个字都能压住书院名声，眼下人不在，留下的却只是一屋需要晒洗修补的东西。

他仍不甘心。青石阶上有一处新落的细泥，与北坡红土不同，里面夹着小小的灰白石屑。他记得上午经过一道废石渠，渠后有片向阳药坡。从鞋上旧钉痕推来，又有一个相合的位置。他站起身，知道自己若此刻赶去，或许能在天黑前追上人。

管事派来的轿夫恰在这时上山，共四个成人。管事的侄子领头，先问人找到没有，再将一条长带往舆边一搭，说老人上舆难免怕路颠，绑稳些才好。杜三看着那条带，想起自己将一头挣扎的牛牵回栏时，也曾这样同牛主人说话。

侄子要他带路，他把杖横在门前，说雾里不要赶。对方拿出行帖，提醒他温家等的是开讲，不是请他游山。杜三手指动了动，差一点去接。六处商栈，一年有多少差事，他昨夜算得清楚，连换屋后床靠哪面墙都想妥了。

小邹没有劝，也没有摆出高人弟子的神气。他只将药包收进屋，告诉轿夫水在檐下，喝过别倒进晒药匾。杜三忽然觉得，自己一直等着有人命令他守住这扇门，好让决定不必算在自己身上。可门中无人能替他作这个主。

他终于请管事侄子收回行帖，说自己尚未见到先生，也不能把没见过的意愿带回去。若要留请帖，交给小邹；若明日仍想再来，路在这里，自己却不引了。侄子脸一下涨红，问是不是嫌酬银少。杜三说不是，又被逼问几遍，才承认，自己原先知道对方可能不愿，仍只想着这差事能使自己往后好过。

这并不是一句话便能叫人服气的场面。侄子骂他误期，推开他往林中找，杜三没有拦所有人的路，只取回自己的记路草图，不肯借出。四个轿夫不愿扛着空舆钻雾，争了半晌，约好先下山，改日另遣熟路的人来。那条长带被随手扔在阶上，小邹拾起，卷好了挂到檐边。

杜三留宿一夜，没再循泥印出门。天亮时，先生仍未回来，他把请帖放在小邹干燥的书板上，另说明谁送、为何送，没有添“先生决意不出山”几个字。青年送他一截新杖头，替换已裂的旧头，仍没指给他任何一条师父必经的路。

温家果然没给行帖，也不肯再让他进正门。管事扬言今后凡温家差事都不许请杜三，他没有拿山中人当清高凭据，回去照旧接一户农家的失牛活。那人急得打转，他先问丢了多久，又问牛若已被别家收留，见到后怎样辨认。以前他只问脚印，这回也把归去以后会发生的事听完。

入冬，有人说叶先生后来应了一户人家的请，出山教过十日书。杜三一瞬间有些委屈，随即笑自己又在替没见过的人定规矩。他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叶先生，也不打算再上山核实。袖中另有一张寻人的短帖，是个老妇请找多年未归的成年儿子，纸上留着他最后做工的城镇。他先托沿路商栈捎话，等有了回音，再替双方约一个都肯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