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多少钱

年尾的西市又空出一小块有顶的地方，卖鞋的人收工回乡，愿将余下几日转给别人。顾青经过时，原先日日惦记的蓝帘就在眼前，她却没有停。篮中要送姚铺的花已扎好，小满等着她回去点数，东市那八枝、十八枝和还未上账的下一回，把她同这块旧砖压角的地隔开了。

她在摊前走过两步，忽然又回来，问只摆半日怎么收。卖鞋人说半日也是一日的地方，不论坐多久，六文。顾青掂了掂花篮，没有把六文立刻当作亏，取出几枝自己留下的红梅和茶花，在帘下铺好。她不替姚铺卖，也不等谁挑式样，只想坐半日，看看来买自己花的人究竟要什么。

最先来的仍是买最便宜小花的。一个替人挑水的年轻女子摸半天，问能否少些，顾青说价已经写着，话讲得像姚蓼，自己听了都愣。女子将手收回，并没争，转身去买一尺红绳。顾青想叫住她，后头却又来两人，问哪一种戴着不易压，忙起来，那一句便错过了。

半日卖出五枝，手中多了四十文。扣去摊钱，仍比同样数目供给花铺多；可她中途去灶棚借一口热水，花篮只好请隔壁卖梳的女人看，回来还得替对方守一会儿。那一会儿有人来买，最便宜的一枝已被碰出一道折，她不能说卖梳的没替自己看好，只得自己理。以前这些小事日日都有，近来在家等订单，她竟像忘了。

一位衣着齐整的客人站在布前，夸茶花瓣心做得有神，问是哪一铺的。顾青说自己做，客人便追问有无固定门面。她指了指身后这片借来的蓝帘，话到一半又缩回来，说住西门巷，也给东市蓼花记供。客人听见铺名，神色才松，买一枝走了。她捏着那八文钱，既高兴又不大愿看自己方才指门头的手。

回到家，小满已把待送的花分好，时间比原说的半日多出一刻。顾青忙着数刚得的钱，没有立刻看见。祖母从灶边拿来一碗热水，叫她先洗手，别把摊上灰摸到新绢。她答着，问小满明日可否也来一会儿，小满说除夕要回家蒸糕，染坊里往年留下的人，今年终于轮到自己歇。

顾青点头，说那便后日。小满笑了一下，问后日不是年初一么。她这才发觉自己日子已经全按花数在走，赶紧说不是硬叫你来，只随口问。小满把头上的旧簪压紧，说家中有人要给自己做一顿饭，也不能回回让他们热了又热。顾青没有反对，心里却忽然不知原先算好的那些枝，要放在哪一日才够。

下午她去姚铺交货。铺中三名做花人也有人已收拾包袱，留在柜边的是姚蓼自己。她将两枝茶花退到顾青面前，说送来时瓣边被捆压得太紧，撑不开，若叫客人过年戴出去，第二日回来便更难说。顾青翻看枝底，先想起小满的包梗，又看那一圈自己最后加的束线，没有立刻分清是哪一处先受力。

姚蓼并没把其余的也扣住，合用的照原价收，坏的重理后再看。顾青问今年的供价是否仍只六文，姚蓼说她若自己摆摊，能卖多少归她，可放在铺里就不能只将卖出去那一刻算进来。她没有再举三名妇人的工钱为自己辩护，只从抽屉拿出一张下旬的租钱条，压到刚收的一叠花盒下，转身去理柜角已经歪掉的花。

顾青也帮她理了一盒，手上活做得熟，两人便暂时不谈价。姚蓼忽然问她新来的助手过节歇几日。顾青说还没定，姚蓼看她一眼，说自己第一年请人时，也觉得年节客多，不做太可惜；后来有一年伙计儿子正月里第一次开口叫娘，那人没在家，回铺里一句话都不说，往后每逢初一她便不敢替人轻省。

顾青听见这件小事，先觉得铺主也会这样说，随即又怕对方是借机劝自己少供货。她在心里替那句话找了两种来处，反倒没让它在自己桌边落稳。回家时她把退回的两枝交给小满，说需重新绕紧根处，这一份还不能算新工。小满接过去，问究竟是梗松还是压坏，顾青说都有，先改了再送，客人不会替她们辨清。

小满低头拆线，终于看见最外一圈捆得太紧，是整包束花时才加的，自己并没加。她指给顾青看，顾青却正要去帮祖母抬锅，回了一句等会儿看。等抬好锅，她们一齐看过，顾青仍说若里面根结更平，外头未必压得这样坏。话刚说完，小满手就停了，半晌才又拆。

那日结钱时，顾青先照新工放下四文，又拿出两文，闷声道：“这回外圈是我捆的，重理这份也给你。”小满将这两文另收，没提十二月十五漏教内结时仍被扣着的旧两文。她将两枝改好的花一并递回，问正月初三若来，是不是另从头数新做的。顾青答是，又说以后订单稳定，不只这几份，工钱也会好讲。小满道自己先回去蒸糕，家里等着。她离开时仍将桌上的线头收齐，没让顾青有理由说这个人气量小，活也不认真。

那件袄是她廿九日下午选的。成衣铺里挂着几件，一件软，一件厚，厚的领口镶过一道深色边，摆在那里比软的精神。她明知祖母常坐，原想取软些的，听伙计说这件穿出门才有气派，手便停在那道镶边上。她付钱时还想着，祖母往后去邻人家，也该叫人看见孙女做花不是全无进项。

伙计问尺寸，她照着自己带的旧袄比，只顾肩背长短，没再看领子。那旧袄的领是祖母自己拆改过的，比原样低一截。她将旧衣重新卷好，里面一片补布露出来，忙用外层遮住，像怕别人因这一片旧色，连同新买的也看轻。

回家经过桥头，周家伞作已经半关门，陆缨往门里搬一锅刚热过的饭，叫周季平别再弄那只歪鸟，先吃。顾青听见鸟翅刮在门上的轻响，没进去，只将怀中袄子抱紧一点。她想象祖母换上的样子，想得很亮，几乎没有替那件领口留一个穿着不合适的可能。

除夕夜，顾青给祖母添了一件新棉袄。不是很贵，衣领却比旧的宽，沈素试了，说坐着做活会抻到下巴，顾青忙替她翻一翻，问颜色是不是太暗。祖母说颜色喜欢，领子得改。她心里有点失落，买时本想祖母一见便高兴，不该又多一道要做的活；等祖母自己取针来拆领，她才把针接过，说眼前慢慢改，不急着穿给谁看。

她们吃一顿不算丰盛的饭，门外偶尔响爆竹，闻家仍有人守着未封好的南门。许檀送来一碟蜜渍果，顾青回一包自己蒸的糕。两家隔墙说话，声音不用像先前那样喊到巷口，梅香却已不如月初浓。祖母问明早去不去走亲，顾青说先歇。她以为终于没人催花的一日会很轻松，真躺下时却总想还有哪只盒没合好。

年初一，小满果然没来。那只小凳空着，顾青自己的手便总要多伸一回。她没做满一日，只把两枝返工花的根重新收好，午后给祖母改完衣领，才发现旧领里也有一层曾经拆过又缝上的线。沈素说这是别人先前穿过的料，不碍暖。顾青把那圈线藏进去，不再急着使一切看上去都像第一次、全新的好东西。

初三回车到。罗宜托人带来一百六十八文余款，另捎两小片试过的香纸，没有写长长的好话，只说十八枝齐，六朵摘得下来，案上远看也认得。顾青将钱倒到碗中，碰得清亮，忽然真想叫全巷都听见。她拿起一枝蓝色余样，插在祖母身旁，连声问好不好看；祖母还没答完，她自己已笑得停不下。

小满来时，正撞上这阵笑。顾青叫她看罗宜捎来的话，指到可拆六朵那处，说幸好你提醒别一同缝死。小满也笑了一下，伸手将碗往里推，怕一碰便全落地。两人短暂地像那日一起提湿布过桥，手上有同一件事可高兴，谁也没有先拿另一个数目压住。

可开始分新工时，顾青又将小满该做的盘数排到了年后几日。小满看完，说初三只答应来半日，下午还要回染坊。顾青抬头，说不是都说往后多些么。话出口，屋中那一刻的快乐便像从碗沿轻轻滑下，小满没有接住，只把自己那三份材料拣齐，坐回小凳上，低头先做今日已经说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