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门里的冬天
酷无极 · AI创作 · 2933 字 · 约 8 分钟
腊月十九,又落了一场雪。
阿霜醒来时,屋里还暗着,脚先去找昨晚放在被中的热陶瓶,瓶已凉了。她把它挪开,手臂伸出被角,摸到那件左肩补过的棉衣。新添的棉过了一个春夏,又被穿得贴实,补布边有几道线松出来,她昨夜本想缝,困得针还没穿便睡了。
她没有立刻起来。外面有人从坡下走过,踩雪的声音极慢,像背着东西。她听到近处,胸口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直到脚步绕向东门,丁素娘开口应了,才缓缓把气吐出来。那种等待有时会在她全没防备时回来,不问日子,也不问她手上正做什么。
门后新柄的斧立在原处,旧的断柄仍用来垫门。赵禾当日说木心有一节,让她轻着试,她试着用了近一年,节仍在,木头却已被手掌磨出暗光。下雨时柄会发涩,天晴晾透再握,才顺些。她如今不必每回都问弟弟,也不会再因为一根柄坏了便觉得整日做不得活。
起身后,她先拨开炉灰,拢住里头残的一点炭。灶在窄披棚里,烟道是正月那回重新修过的,此后东边起火,西边偶尔还会闻到一点烟。两人约好隔些日子清一回,谁先闲谁先动手,真赶到同一日都忙,便也要互相催,催急了照旧会不高兴。
丁素娘来敲后墙,说夜里雪盖歪了草帘,她要去掸,叫阿霜先别往棚底走。阿霜应了一声,烧水时抬头,见对方袖上新换了一小片青布。丁今年挣的活钱先还了买半屋时欠下的那一点,余下才换袖料,前两日还嫌布涨价,算过好几回。
灶水热起来,她把昨夜泡的粮放下。秋市带回的那点早已吃完,后来靠送柴、搓绳又续上几回。十月她再雇过一回车,天忽然下雨,客人少,带去的柴只卖出一半,车钱却不能少。回家后她气了两日,仍只能把湿柴重新晾开,改送南边熟悉的饭铺。
自那以后,她每回去河口,先问用多少、要多长,不再背满了才等人点头。掌灶的人也有改口的时候,上回约两捆,到日子又说先赊。阿霜不肯,把其中一捆背回村,自己烧了几日。另一捆的钱拖到前天才收着,铜钱上沾一点油,她在衣上擦净,放进粮罐旁的小盒。
窗下摆着一只缺沿的小陶盏,是十一月在南边集上拿几束细绳换的。油须另买,她只在缝衣、理线时点一会儿,不再有冬夜沿坡照雪那样宽的一圈光。原先那盏灯落进弥川,谁也没替她找,她自己也没有再去捞。新盏小,端起来要格外稳,倒正合这半间屋。
她坐在窗边补肩衣。线穿不过针眼,试了三次才成,刚缝两针,霍叶从东门那头喊她。姑娘已经长开些,围着新添棉的短袄,怀里抱一小束零线。她说丁素娘帮着问的收活人果真来过,袜卖了一双,另一双尺码小,仍退了回来。
阿霜问另一双怎么办,霍叶说给自己改,省得再挨人挑。她从线束里抽出几缕合色的,放到窗台上,随即又把一根细亮的拈回去,说这一点她得留,要缝自己的领口。阿霜笑着应了,拿所余的试针,比先前的旧线还牢。
霍叶站了一小会儿,问北边市上有没有收细袜的。阿霜说自己还没问,不敢替她定。姑娘这回没有立即低头,只将退回的袜从怀里掏出来,说下回若顺手,替看一眼,价不合就算,东西仍搁自己这儿。阿霜答应问,没答应带。霍叶把袜包好,转身去找丁素娘,说若南集的来人还要,叫她先把尺码讲清。
女孩走后,阿霜想起二月那团旧棉。她那时穿着别人挤出来的一点暖,还觉得谁都看不见自己冷。如今霍叶的袖口也鼓起来,伸手时不再露出里面空的一截。她将最后一针压好,摸摸补布边,不算好看,却比昨夜平整了。
韩氏来时,锅里的饭将好。老人手里拎着一小篮东西,上面盖着旧蓝布,腰上没有挂钥匙,也没有挂儿子的腰带。那条带子仍收在木箱里,她想看时自会拿,不因阿霜看不见便少了一点。她走到门口先跺雪,阿霜听着那几下,勺子在锅沿停了一瞬。
“山后去不去?”韩氏问。
阿霜知道她说哪儿。雪还没下厚,坟前的路能走,她上午却答应给许小麦送一捆干木,明日要赶着烧灶,晚了又得让弟弟出去找。她说午后去,先把柴送了。韩氏看一眼门后斧,又看一眼已扎好的柴捆,嘴唇抿紧,末了道自己先去,叫她别把天都拖黑。
阿霜盛了半碗饭,请她吃过再走。老人说带着饼,仍没肯坐,篮边一角旧布在风里动。阿霜将那角掖好,送她下两级土阶。韩氏腿不如去年利落,手扶了旁边墙根一下,阿霜便陪到坡下。路口分开时,老人没有回头,只举手叫她回去看灶。
送柴到弟家,许小麦正低头切菜,赵禾在外替人修围栏,屋顶那片补过的草比旁处新,没再往下滴。阿霜将柴解开,弟媳先挑干的一根,放进灶中,叫她坐会儿。她不肯留太久,许小麦便将刚切的一把咸菜捧到她布包里,说回去配粮,别总一味白煮。
她们说到来年的薄湾地。丁的赁约到春天要重讲,阿霜还没定再种多少,许小麦说不如先留这两垄,别见今年有几口吃的便一下多租。阿霜听着,忍不住也笑,说自己那六棵苗还死了两棵,哪敢这样快。说完才想起这桩丢脸事,如今竟已可以在别人面前说笑。
午后她上山,踩到韩氏先行的脚印。老人鞋底窄,入雪不深,有几处仍须扶树,雪上印着手指扫下的细痕。阿霜走得慢,到坟前时,篮里带来的东西已摆过,土上留着一点细屑。她把被风卷歪的枯草按好,又将坟旁一块翻起的土轻轻踩实。
这里没有白羽。春日那点灰早同泥混在一起,找不出了。她想起火盆中那根青线,仍觉得心上被拧一下。韩氏说她心硬,她有时也会半夜问自己,若等到今年再烧,老人是不是不至于那样难受。她不知道,却仍记得那一日握断箭杆的手,记得门外那些人怎样叫过霍平的名字。她伸手摸了一把土,指缝里全是凉的。
霍平若还在,眼下也会为米、为柴、为哪家借的钱没还发愁。他未必喜欢半间屋,也未必肯让她把粮分得这样。他有脾气,有吝惜,有她至今不愿改口承认的那些错。她坐在坟旁,想到其中一件,忍不住轻轻说:“你那时也不让着我。”
风从坡上过去,没有人应。她在原处又待了一阵,腿冷了才起身。下山时雪落得密,看不清河那边。乌禄与阿娜此时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若有新的父亲归讯,也须由那条路送到他们自己的门前。她能记得的是秋日人群中那只举起的手,和妇人抬头时露在风里的白发。
回屋,丁素娘已把灶前积雪扫开,借走一只木盆去洗线。阿霜脱下鞋,倒出里面的碎雪,将咸菜盛在小碟里。她吃剩下的饭,觉得有盐味之后果然不同,便留了一点,想着明早再煮。陶油盏就在窗下,她点起来,把松掉的另一截线头剪齐。
韩氏傍晚又经过,见窗内有光,探头问她去过没有。阿霜说去了,让她进来暖手。老人这次进了,坐在床沿看她缝衣,手放在膝上,半晌才说:“他小时候把锄柄也弄断过。那回你爹气得狠,追着叫他赔。”
阿霜抬眼。韩氏又道,那时这孩子把一条短棍插回去,长短不够,自己还以为看不出来。老人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很快便垂下。阿霜听完,低头看门后新柄的斧,过一会儿问那柄后来怎样。韩氏说早烧了,谁还记得。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老人却没有起身,仍坐着烘手。
天黑后她送韩氏到院口,丁素娘也出门掸衣,三个人互相让了一下,门槛边的积雪落掉一层。韩氏走远,阿霜回到自己的西半间,将装粮的小盒和针线笼收好。墙上两枚木钉,一枚挂着干净的布包,一枚仍空着,她没有往上添东西。
临睡时,隔墙敲了两下。丁素娘问能不能再借一只小罐,阿霜已躺下,起了一半,又躺回去。她隔墙说,明早拿吧,自己今天走累了。那边应一声好,随即便没了动静。
她把被角掖住,门闩落在该落的地方,断木垫着门脚。陶盏已经吹灭,屋里一点点暗下去。她仍有些睡不着,便侧耳听雪,听风擦过檐角,听自己的脚在被中慢慢暖过来。过了很久,她将压在肩上的手移进被里,翻了个身。
· 全文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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