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江南

隔着一条江，沈荠给故乡报了三次价。头回二十四两，第二回二十二两，第三回，牙人说只要二十两，买主明日就能交银。她在北岸卖饼两年，终于等到一家临街的小灶间肯出售，价钱恰是二十四两。

她自有四两，已经付了二两定钱。故乡那间屋一卖，余银便能凑足。牙人指着江南一点青色，说渡过去就是了，比你每日挑炉饼走的路还近。她望见远处山背，记得屋后有一株杏，小时每次爬高，母亲便在下面叫她别踩细枝。

母亲去年去世，屋里早住了别人。沈荠并不意外，半年前便是她托族叔赁出的，租期整一年。屋中租客是个姓裴的妇人，带着成年女儿做蒲席。牙人说她只住了半年，便给半年搬家钱，请她提早走，想来会通融。沈荠把这句想来当成了答应，乘午后的渡船回去。

门槛还在，抬脚的地方被磨出一个浅窝，门里面却再不是她熟悉的样子。灶前堆着蒲草，墙上横木系满了细绳，杏树下立着两张晾架。裴娘正在修一角起毛的席，抬头先请她喝水，又问是不是要量屋。沈荠说买主想早用，裴娘针尖停住，却没有把水碗收走。

买主要做酱，每多一个月便多一批本钱，不能等剩下半年。裴娘做的却是供船户铺舱的厚蒲席，江上新船趁开春下水，正是最忙的时候。她将手边一卷席翻过，背面是尚未藏好的细密线脚：“你给我半年的租钱，我搬走能住。可这批活搬到哪里做，你算过没有？”

沈荠觉得她把话说重了，自己又不是不赔。牙人在旁帮腔，说两张凳、一把针，有地方便能做，何必非占别人的屋。裴娘便请他试着把院里半干的蒲草收一遍。牙人笑说这不是自己的本行，她说那就先别替她算工钱。

当晚买主来验屋，见租客不松口，索性又加一两，限两日交空房。沈荠心头一热，竟有一瞬盼裴娘母女出去串亲，好让自己把剩下东西搬到檐下。念头过去，她脸上发烧。她在北岸也租着屋，前一任房东收房时，曾把她来不及凉透的饼直接摞进灶灰。

族叔随后赶来，指着她说姑娘离乡两年，连祖屋都舍得卖，做什么还讲租期。他不是帮裴娘，反而嫌她卖得便宜，主张等拆了院中晾架，再将老木料另算。沈荠看着母亲补过的窗棂，忽然烦透了所有人替这间屋安排的价钱，连自己也在其中。

夜里春风带来雨意。裴娘叫女儿收蒲草，沈荠没地方站，便帮着将两根竹竿抬到廊下。湿草不能乱压，需顺梗铺开，卷好的席也得垫离地面。她把一捆横放，女儿急得赶来扶正，说明早若弯了梗，铺到舱底便要鼓起，船户不会收。

直到末一张席收好，沈荠才看见杏树根旁垫着一圈旧瓦，是怕雨水溅上草根。她从前只嫌这屋漏风，裴娘却用它的穿堂风晾草。自己急着要一间能长久支灶的铺子，眼前的人也不过想把这一季生意做完。屋是自己的，这件事没有错；别人依约住在这里，也没有错。

第二日，她亲自去问别处能否容下这批草席。祠旁空房便宜，院墙太高，不通风；河边的空棚通风，却没有能锁的门，成品不能过夜。她并非想替裴娘做主，只是想看看那笔半年租金到底能换来什么。午后她回屋，坐在旧门槛上算钱，第一次没催裴娘递一个便宜的答应。

裴娘提出，若帮她找到带院的落脚处，并赔搬运和耽工，自己愿商量早走，不必硬住足半年。沈荠问少说也要多少，母女合算之后报出一个数，恰比买主新添的一两还多。三个人都笑不出来，却也没有谁再说对方不讲情分。

北岸小灶间的卖家托船工来催，明日午后不付尾款，定钱便不退。沈荠拿着带来的二两，走到渡口，真想径直回去，只要不看裴家母女，许多事都能让牙人去办。渡船正解缆，她却看见一位挑菜妇人不断回头，岸上的丈夫替她扶着篮底，等她站稳才松手。她忽然很想有个人也这样让自己站稳。

她回到屋里，将原来的赁契摊开，照着日期念给母女听，说屋还要卖，但不会卖成一间明日就空的屋。牙人听完摔了门，买主也撤掉二十一两的价。她送信去北岸，承认自己凑不齐尾款，请按约处置定钱，没有再编母亲忽然托梦、不许卖屋的借口。

十日后，房子以十四两卖给一家准备秋后分家的夫妻。他们愿等租满再入住，交割时将裴家的剩余租期一同写明，不另追她们已经付过的租钱。沈荠把母亲留下的碗筷分给族叔，杏树和窗棂都没带走。她不想再拿这些东西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忘乡的人。

裴娘坚持免收她这十来日的饭钱，沈荠说饭是她们自己的，不在房契里，该付仍付。母女也不争，临走送她一卷边角不齐的小席，说铺船坐罢，这不是拿来顶搬家钱。她接过，笑说下回烧饼多加一点芝麻，便不能怪她卖贵了。

回北岸的船开时，江南新绿正齐。沈荠没有那间小灶间，也少了二两定钱，手中的余钱仍够租一个临街小摊，慢慢添自己的炉。她先去同住的饼娘处商量轮用后灶，把柴钱、腾灶时辰都谈定，再将裴家小席铺在炕沿，大小刚好够放两条腿。

那晚月亮照进窗，她才想起从南岸忘了带回一点家中泥。伸手摸包袱，摸到的却是一根扎在裙边的蒲草。她将它取下，随手放进引火篮，没有另装一只好看的匣。明早还得早起和面。等秋后杏叶黄了，她愿过江去给新住户送一包饼，也顺路看看裴娘母女的新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