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不下结论

阿满等到自己手里的饼全凉，才听见潘苇叫可以走。

苇湾的篷搭好了，十七个人没有再往别处散。卢杏娘同庞莳照着老人孩子，聂桐记下谁的包压在哪里，几个小的困过一阵，终于一团团睡，连抱画板的也把手松了些。潘苇看过自己的儿女，低头在女儿额上碰一下，没叫醒，只让儿子若醒，先喝原先那碗，不许两个都跑到水边找。

阿满将姜迟那包钱与原信留下，托杏娘替放到包里干处，只带自家的小钱袋、两块饼、壶与一包干布衣。她要去找人，不是带着一船人所有的物再去赌一回，若自己没准走到哪一步，好歹那点替朋友守住的还能在这里等。杏娘接过，问她自己脚稳不稳，她点头，脸却白得很，女人便给一口温水，先叫咽下再上舟。

两人将第七船挪出湾。少了十七人和粮包，吃水浅，篙也比来时轻，可潘苇仍不把它当一片不会翻的空木。她沿回水往门下游那一侧探，离正口远，不从闸里逆着来，灯低得只能认岸边的苇根。阿满眼睛总想越过光，越看，暗处越像有一只正伸出的手。

她们沿岸探了两回。潘苇认得的大石角塌过，原来可靠的半截台已在水下，灯里分不清哪道是出口、哪道只是一条浸黑的石缝；试着再近，篙便先碰到斜木，舟身一摆。女人立即退到旧桩后的回水，不肯让阿满盲跳去摸，自己也不敢将轻舟横顶到正流里。阿满喊过，听见的全是回声，攥篙的手越来越冷，却不肯先回湾。

后半夜，她们守着回水，隔一阵便沿岸喊，风稍落，再向石下移一点。女孩困得一低头便惊醒，觉得若自己闭眼，朋友那一声就会从眼皮底下流过去。到灯油添过一回，天边有了极淡的灰，潘苇才终于认出低石阶同暗沟的界，将舟朝那一侧慢慢送近。

“别全看水。”潘苇道，“人若出来，总得找石。”

阿满依言转向岸。她听见远处有细小的响，先以为鸟，又怕自己一错，便把一个人原来还肯叫的那一声漏过去。舟贴近一点，水声轻，岸壁下忽有一小块浅色动，动完又停，既不像漂木，也没有活人该走到岸上先站直的样。

她叫姜迟。头一声太急，嗓子破，第二回才真正喊出来。那点浅色又动，隔了好久，岸边传来极低的一声，像只够让嘴边这口气出去，已经没有多一口可先带上姓名。

潘苇先把舟稳在回水里。她不让阿满从舷边探手便去拽，自己用篙抵住两块石之间，等舟不再一摆就将人带离，再用软缆系住低阶旁的凸石，收近舟身，才把窄板递到低阶。阿满上去，脚一触便滑，赶紧跪下，左掌贴住石，终于摸到女棋手没受伤的那只手。

姜迟整个人很冷。右臂贴在胸前，衣外压的布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左半脸擦破，额边湿发黏着，见到阿满时眼睛开了一点，又像使不上力，先将手往她掌里一放。阿满原本攒好许多想骂的，这一放，竟全碎了，只能叫她别抬那边，先跟自己坐起来。

“右边疼。”姜迟说。

声音很轻，却比没有话好。阿满连连应，自己也不知道应给谁听，手不敢碰肩，先托住她左肘。潘苇从板下伸手托腰，两人一点点将她扶坐到较高那级，不急着让一位抬不起臂的伤者自己撑过整片湿石，等能换脚，才沿窄板挪回舟。

女棋手到了平处，忽然抖得更重。阿满给她覆干的，想先问怎么会这样，眼睛落到那一团被压着的右臂，又不敢让她为自己急着讲。她拿水，手先洒了一点，姜迟以为又回到沟里，肩一缩，痛得脸全白，阿满赶紧收住，只把盏递到左手真正能碰的位置。

“是带来的水，干净的。”她道。

姜迟没能自己扶稳，潘苇先压住盏底，阿满让她一点点咽，没因为等了一夜，便要她立刻把这半壶全喝进肚。天渐亮，远处水门仍有一条重影斜着，灯全不见，姜迟向那边望一下，眼睛立刻闭回去，像同那边还有一根不肯松的索，疼的并不只在臂上。

她说罐没了。阿满点头，说知道了，先不找。她又说钱，女孩却答杏娘看着，她交的那包没有沾水，连信也在里面，等到地方便还。姜迟摇一下头，想说自己身上那九十，话刚起，又让肩的痛打断，只能左手摸过已空的腰边，不再解释哪一袋真的随水走了。

潘苇认得下游沙坳有一位祝三娘，治过船家几回摔砸。她们先返苇湾，取姜迟的钱与纸，向几家讲找到人、伤着还须看，没叫一船刚安稳的老小全挤过来围那只臂。卢杏娘看见人躺着，眼里一下红，随后先把自己原准备给丈夫的干布递来，说这里有两层，哪层湿了先换，不必又回头去找谁许。

阿满要还自己带的饼，杏娘推回，说她们各有自己的熟食，别连自己那一口也要先全让出去，到了医门，手里空了又怕喊不出一声。女孩这才将一小块塞嘴里，咽得很慢，干饼划喉，眼泪却忽然先落，自己不愿让姜迟看见，朝一旁狠擦一下，擦得脸也一阵红。

去沙坳约三里，舟不赶，潘苇尽量找不颠的水。祝三娘院前种了些芥，雨下得久，叶上压着泥，开门时她手里还抓一小把刚拔的菜。见到伤者，先将菜丢到篮内，叫把里屋凳让开，别在门槛一处人人都伸手，反没一块平地方能放人。

姜迟抬眼，看见的是低梁与一只挂歪的竹筛，听见有人问哪边伤、多久。她答右，后头几个字慢慢才出来。祝三娘看护布，没要她先将整个夜里讲完，叫阿满留在能递水的地方，潘苇到外头，院里只需一双肯听的手帮，不须把每个人的急都放到伤口前。

那一回清理、换护很久。姜迟起先还忍着，到肩一动，脸上汗忽然全出来，左手抓住身下旧褥。阿满忍不住叫轻些，祝三娘抬头看她，既没骂也没许不疼，只说自己正在做，姑娘若怕便先看别处，水还要换，不要两只手都给哭占住。

阿满眼里全热，仍真去换。姜迟听见壶响，忽然很想笑，说原来自己不在棋桌旁，也还会叫她忙。话说一半便痛，笑只剩一小口气，女孩反倒先恼，叫女先生今日少算两手，谁要她在这里也先逞那张嘴。

祝三娘低头道说得出便留一点力，往后还有得疼，不必今日便先把人都哄完。她没就这一眼断姜迟今后臂只能如何，只试过肘下仍能轻动，叫不许现在硬往高处抬，伤在肩外，今日能握住一根指头，也不等于明晨就该去提满壶。若想问多久，须等日后自己真长得怎样再看，不给一声立刻安心的准。

到午后伤包妥，姜迟才听清钱数。眼前的看伤、用药与布护，先计一百八十二，两夜留看十八，合二百，后续换看另记。她向阿满看，低声说用自己的，女孩把七百那包当面打开，点出二百，余五百仍照原样包回，父亲原信没有一同压到医案上的湿处。

潘苇在门口听过，没把自己的钱也都递来。她只道自己得先回湾，儿女还在，晌后若有顺路人，可托问这里缺什么；阿满说好，真送到院门，望那女人自己踩上舟，脚步比照看一整船时快一些，像终于也能往自己最想看的那两张脸去。

回屋，姜迟半醒。阿满在床边坐下，手里一条换下来的巾，搓来搓去，终于问她叫自己别回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会变成这一身。女棋手摇头，很久才答，只知道门口停不得、须先离开，别的没算全。

女孩低头，眼泪又掉了一颗，落在巾里，没让谁看见完整的样。她想说那你当时倒像全知道，话到嘴边，却只问水放左边是不是够得着。姜迟点头，她便将壶挪过去，自己靠着床脚坐，没先许今后每一口都替端，也没有立即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