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渡人

柳问舟卖了十年盐布，头一回看见不验货的渡口。山水清得照见船底，桃花沿岸烧红，两侧柳枝垂到人头上。村长不收税，只请他喝了一碗酒，说若下次还来，替村里捎一点铁钉便好。他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一条足够养老的商路。

夜里，一个女子往船上搬了两袋石头。柳问舟拔刀问她做什么，她说自己重四十九斤，两个孩子各十几斤，先看看小船吃不吃得住。她叫桑宁，瘦得衣领撑不起来。柳问舟说船只能装货，不带客，她便问带死人算不算货，把他问得直起一身寒意。

村长解释桑宁病了，说话颠三倒四。她丈夫前年替村里采贡石，死在峭壁上，里正已经给过抚恤；她还想进城争更多，若惊动上头，免役的好日子便都没了。柳问舟常见讹钱的人，便把船缆换成粗绳，防她夜里偷船。次日她没来，两个孩子却在溪边拿树叶学装货。

他装船时发现村里卖的桃石只占船底一层，上面全是极普通的石灰岩。村长说官府每年只验十筐，其余用来铺路，不必管。他从一筐细石里挑出一枚人牙，齿上有金补。村里穷得连锅都修不起，有谁肯给自己补金牙？老撑船人听他问，手一抖，把篙沉入了水底。

桑宁的丈夫曾是外来石工，金牙是旧伤。他带人发现村里的贡石山已经采空，再采便会塌，便要求村长停工。村长却靠代交贡石换来整村免役，只能逼石工从险崖凿新层。崖塌后尸首与碎石压在一起，那些不能卖的石头，又被拿去冒充新贡。全村人都吃过换来的粮，所以全村人都劝桑宁算了。

柳问舟想悄悄载她出去。可船到溪口，木栅已落，村长带人守着，说水路是村里给的，离开便要把货留下抵坏规矩的钱。盐布花了柳问舟一年的积蓄，他若丢了货，城里的债也还不起。他退回去，告诉桑宁今夜未必走得成。她没求他，只把孩子领到船头，让他们先把叶子卸下，别弄脏货。

那一下比骂他更难受。柳问舟曾夸口自己什么生意都做，如今眼前摆着三个活人，反倒要先算一匹布受不受潮。他去找老船人，问雨后溪水涨到哪里。老人说后山有溢洪沟，窄得只容空船，重货过不去。他拆开布包，将能裹人的厚布留下，其余连盐袋都搬到村前，叫各家看清是谁的货。

村长以为他认输，松了一半木栅，等他签下不再来村的约纸。柳问舟却趁众人搬货，让桑宁母子上船，沿溢洪沟逆撑而入。村人很快察觉，几个年轻人追到山上扔石。沟中一处倒木挡路，柳问舟手掌被篙磨出血，仍推不动。桑宁把厚布一卷，系住倒木，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踩进浅水，合力把木头转了半圈。

船卡在最后的石口，柳问舟扔掉箱子还不够。他只好拆去船头货架，自己下水拖绳。冰冷的水漫到胸前，他第一次明白盐为什么这么贵：不是他比别人会算，是有人把骨头压进每一条路。后面忽然没有石头落下了，老撑船人拿着铁钉赶到，拔掉沟口卡桩，给他们开出了最后一尺。

三日后，他们到县城。桑宁没有一纸能立刻使全村受罚的状，她带了丈夫留下的采石图、崖壁新裂的样子，请求先停今年的役。柳问舟替她作引路人，领勘山者回去，看那片仍在落石的危崖。他不再承诺一定能讨回丈夫，也没把她的遭遇编成替自己招徕生意的传闻。

贡役暂停，村里免役的旧约也被撤了，许多人恨他们。柳问舟的货只追回三成，连船都抵给债主，只能在渡口替人卸货。桑宁靠缝船帆养孩子，每月分一点钱替他还债，他不收，她便照样记在自己的薄纸上。没有人能替谁付完这一趟的代价。

来春柳问舟攒钱买回一条小船，船板上仍有桃溪的擦痕。两个孩子问还能不能去看桃花，他说先等山里的人愿意接客。船离岸时，桑宁递给他一袋缝帆用的铁钉，少了一枚。她说那一枚已经送给老船人，用来修自家的门，不必再钉住别人出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