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也有人下错

第一回霜下来，阿满等到早市散，壶里还有大半。

她拿盖去看，水汽扑面，脸先暖了一下，再放下，手指仍凉。郑嫂今年添了腌菜团，蒸笼一开，热气满巷，可赶货的船少，肯坐着喝完一盏再走的更少，两个摊前那几张凳，倒先叫半夜出来找食的猫认了主。

女孩骂猫不付钱，还要自己扫毛，真要赶时又先找布，将角边最冷的一处垫了点。姜迟下课过来，见它团着，问今日哪一位包全席，阿满道它，只认肉不认盏，若先生来，也须同它先商量哪半边让脚。

她笑完，将最后一点茶兑开，自己喝了，剩的拿回洗物，不再硬煮下一壶。停火时比从前早，心里却并不痛快，像才说自己能开一摊，天气便偏要来问，这一摊是不是真肯同她一直站到春。

馆里也少了人。蓝姣赶酱坊冬单，贺望生跑铺忙，莫春来倒还惦记，来一回，总要先讲邻坊谁又嫌豆不够白。钟染算过，到十二月、正月先改每旬逢二、八两次，一回十八，六回一百零八，初五的课暂撤，开春人来得齐再添。

姜迟真舍不得少的五十四，却不能为了自己每月那一点，便叫空案都长成人。她同钟染对过日子，出来，低头见袖口磨浅的一道，忽然想若再做一件厚衣，得省到哪一笔才好。

阿满也想歇茶摊，到别家多接洗盏。她将话说完，等姜迟说歇便歇，心里又不愿听见答得太轻，好像自己憋着火撑了这几月，人家早知道只值这一冬前的时辰。女棋手望着她，末了却问明早想睡到多晚。

女孩一怔，先说想，随即道可卖茶那边还欠郑嫂一回收笼的手，明早仍得去。姜迟点头，没有拿一声撑下去将她重新推回冷凳。夜里两人把阿满本月收支分开看，赚得不多，也没把原先封着的七十二全赔掉，若换时辰，还有一点可试的余。

十一月初六，范栖的信到了。

十月十五从旧闸托出，中途换过两趟熟货，二十多日才到双圩；封面写了花棚后巷、托卢家转，并没想一声姜先生便能在这半个江上自己找到门。老人字大，纸里夹一小片晒干的枣皮，是外孙摸进包的，范写到此处还道可惜不是整颗，寄来也够看，不够嚼。

姜迟在窗下读。他说旧城水退一些，检修台石面新补过，挡漂栅那回伤了几处，已换过木，冬前还有一段索须看。自己左腿比去年更怕冷，女儿叫少来回，他答少来回谁还肯听自己那半屋旧水线，写完又添女儿已给他做一件夹袄，脚上若还不听话，至少背上不能再怪她。

没有罗介舟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父亲的灰。他只在末尾问姜迟如今还下不下棋，阿满那边茶热不热，若回话，不必寻好字，先说两人收不收得到他这张纸，别让自己明年又只向无人住的旧屋寄一回。

阿满将枣皮举到鼻前，说老人这物够省，姜迟问同母亲送的那颗空豆比怎样，女孩笑说各有各的不肯花路费，自己真该将两样都留一小袋，以后客要听稀罕，先给他们看这两个。

女棋手将纸压平，慢慢用左手写回。父亲那一问又到喉边，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将老人已经答过的再一遍遍问，只写今日两个人在哪一处、臂还能做什么、哪天到馆里。末了添一句收到枣皮，阿满说若有第二封，千万别写得叫旁人只凭一声茶姑娘就满埠乱问。

女孩看过，脸红，说自己何曾抱怨这一回，姜迟便指她刚才的话，她伸手要划，末了又笑，改成在下头画一只很小的壶。这回画得有肚，盖也齐，范若看不懂，至少不会把送热水当成只剩半件的买卖。

回话等旬末熟舟带走，又过了许多日。信出门的那晨，郑嫂问阿满愿不愿给桥西两间作坊送热水，那里赶冬货，人不肯走出冷门，自己总听他们叫，偏又腾不出手。女孩过去问，看见的是一排全被木屑盖住的鞋，同做活的人听见水响时一起抬起的头。

她先送两趟试，壶装少些，两只分提，不把一口全压在同一边；客自己有盏，不用在院里追人讨，问多热也能先说清。头十日两家共结三十文，她扣茶炭，剩的不比最好的晴早多，却不用守着一排空凳直到脚全麻。

姜迟没替她将热水牌写成高门大铺。女孩自己写，只嫌一个字太细，拿来问，她便将纸推到低案边，等她再描。新炉在院中火稳，早上烧一回、午前补一回，用完先清，猫仍来蹭那点余暖，阿满终究没讨成它的坐钱。

有一日冷雨，女棋手从馆里回来，肩痛得不肯脱衣。阿满想帮，她却先朝外一躲，衣角带到案，木棋小袋落地，几十颗滚了一屋，猫追着跑，女孩刚端起的水也须先放回去。

姜迟望着地，忽然烦得说别管了，让它们自己滚。阿满弯腰一颗颗捡，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子能滚到榻底，人还得弯着去，不如女先生先认自己今日就是痛，别叫地上的每颗都替你忙。

话不温柔，女棋手也不觉得好听。她坐着等那阵痛过去，才慢慢去摸近脚的几颗，左手捡三枚，猫抢一枚，两人又得一道去追，追到后来脏了半袖，反将方才那点火给忙没了，只剩一屋还数不清哪袋少的木。

那晚没有下棋。姜迟将右肘托在巾上，拿左手替阿满缝掉开的包角，针慢，女孩便自己先装明日要送的茶，装到一半问要不要留一把浓些的，明晨自己也喝。她说要，话一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总以为没有棋的晚上便只是等谁到来，如今针没走完，包也没全系，窗外水在下，屋里已很满。

阿满原打算年末回母亲那里，问过往返船脚，半日坐着不说话。姜迟以为她怕自己独住不便，先道可以托杏娘帮看，女孩却摇头，说不是为她，是作坊年下仍赶最后三日活，自己若走，热水又得让给另一个人，以后能不能再接回，还没问准。她说得小声，仿佛为自己三日茶钱留，就比为照看伤者留少了一点可说给人听的好。

后来她写信回去，真说这一回想留着做工，不绕成替别人舍不得走。谢篮花的回话等了十来日，仍先骂天冷跑两壶不知手会不会裂，后头才说自己早同外婆约了，年节过去住几夜，也没空特地在门前等姑娘先来替她改主意。阿满读完，将纸收好，次日送热水时居然比前日走得更快一点。

年末，她们没有为了说自己过得好便买一桌好菜。谢篮花托人送两小条腌鱼，女孩另买萝卜，姜迟带回来馆里分的一点炒米，同院几家各拿一点，围成一锅。聂桐这冬真去外埠学过辨布，回来话多，老太嫌她连咬一口鱼也要先讲哪面细，姑娘便笑，说等自己学会，就替婆婆认一匹最不磨人的被面，保管不先拿嘴去试。

众人笑着，门外风将一只空竹筐吹倒，猫先跳起，全以为有吃的，跑到门前才知上了当。阿满端着碗，终于笑得不用急着把最后那一点汤先咽下，明早要不要起早，可以等自己今晚真睡过，再听天光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