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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江湖世情长篇

第六十七手

酷无极 · AI创作 · 2627 字 · 约 7 分钟

罗客说不急,指头却已替下一颗黑留好了位置。

姜迟看见,自己的白反而更慢。他似乎认得这一段的每一处停,只等她照纸走过,便能将盘推到另一个该去的地方。窗外雨忽然细些,河埠那层昏白慢慢退,几条舟的篷口露出来,又很快让送箱的人挡住。

她想起父亲在旧谱旁摆船牌,曾叫对方先认哪一户能掌桨。那时候自己只顾一张南馆的工帖,没耐心听太细,今日那些没听全的字,却好像都躲到某一枚黑的底下,等她伸手便能碰到;真去碰,手里又仍只是棋。

纸右侧几处双圈挤得密。罗方才说后来添过,她原以为只补说明,如今从手序一处处看,才觉得有些记号连前后都像被反拿了。她没有先指,左手将谱压平,问这后头也是照原先留的么。

罗答是,先生当年讲过的,自己怕忘,能记多少便留下多少。姜迟望着他,忽然不再想从他嘴里问到一个足够像父亲的口气,只要知道哪一处一偏,他会比自己更急。

阿满给新炉添炭,热水已经一阵阵响。她先倒少半盏试,怕壶嘴初用,水冲得快。姜迟听着那一点小心,指间白子缓缓换了位置,没有朝纸上记的那一处落。

棋谱摆到第六十七手,姜迟便知道这并非父亲手迹。父亲记谱时用双圈标出吃过子的地方,纸上却用双圈标了尚未发生的劫争,倒像是旁观者事后抄录。她故意落错一手,罗客立刻伸手挡住:“先生不会这样走。”那口气没有学生的怀念,只有熟知东西如何摆放的急切。她缩回手,说雨声乱心,须喝一盏热茶。

临江棋楼里,年轻女棋手缩回落子的手,青衫客伸掌挡在棋盘上方,缺口棋罐放在一侧,窗外雨笼渡船。
春雨停子听棋声

阿满的手在壶上停住。她在这张桌边见过姜迟同人下许多回,知道若是自己放错,那人多半先看一眼,等她发现;眼前这一只横过来的手却来得比话快,仿佛女先生的手若再多走半寸,有一样不在棋盘上的东西也会随之倒下。

罗客收回手,神色很快平稳,答并非不许变化,只是有几处前后一定须照原先,不然他来问这一回,便又同在街上另请一位会下的没有分别。姜迟把白子放到盘外,道如今她也知道,他问的确实不只谁胜谁负。

“你认出哪里了?”他问。

她指双圈,没有伸手去拿钱券,说父亲记已吃过的子,才会画这一重。纸上那几处眼下还没有提过,若当时便记成这样,后面的事倒先站到前面来等。他方才说添过,可添一句人怎么走,与替整盘已经发生的重新排一次,并不是同一种记法。

罗的眼光落到纸上,停了一阵,说那自己许是抄时记混。他没有争那圈真出姜聿手,也没有忽然讲一个父亲临终托他的话来压女儿,只问既能看出,后头能不能仍接。姜迟听着,心里反倒更冷,这个人不怕她知道谱是后来所记,只怕她不肯替那些只记到一半的事讲全。

“这团还没死。”她把一小片白的气指给他看,“若依你方才要我弃的,后头便少了自己再伸一手的地方。”

罗客笑意淡了,说姑娘若只愿论死活,今日大约不能看完。他问的是过去留下的路,已经过过一回,不须每个走到眼前的人都从头另选。姜迟望向父亲的罐,七块木牌挨在底下,那一小片芦纹露得很清,昨夜她下埠头时,船上的人还在争家眷该留哪里。

她没有接那句话。白子仍躺盘外,没放回本来该弃的一头。阿满把热盏递近,她先喝一口,水烫,含到嘴里才慢慢咽下,像得先靠这一阵真实的疼,将自己方才差点脱口的问压到能用的地方。

“还须一把短火钳。”她向阿满道,“楼下借的那把,你去拿回来罢。新炉底小,别用后灶长的。”

阿满点头,提起茶盘收空盏。罗客看她一眼,像想说水既热,何须此刻再去,姜迟却已指壶嘴,说自己要慢慢喝,今日这一盘,既还没看全,火总不能先灭。楼下有人又催一回送饭的盏,他便转头望门,没有拦那一点只是做活的忙。

姜迟随阿满到侧边取干布。女孩将盘略竖,怕盏底水落到裙上,露出背面一小块深漆。姜迟趁她手停的一瞬,用指尖沾盘沿的水,在底上写一个船字,没有多余空给第二句。

阿满眼神一动,没立即抬头。姜迟将布递到她掌里,低声说回来前别忘看火钳有无松柄,方才壶差点也偏。话只到这里,女孩的拇指沿盘背擦过水痕,随后一转,盘底朝回自己,再往下时,那个字已让袖边抹去。

姜迟回座,手心全是汗。自己不过叫朋友多走一趟,心里却比方才故意错那一手更紧,知道下面有县兵、有船家、有没说准的征用,阿满一去,不会只从一只空钳上替她带回父亲的答案。她想再加一句谨慎,女孩已把空盘搁好,沿着木阶出了门。

罗客看她坐稳,说认得好手的人,总难免想试。他的眼神落在那枚盘外白上,问方才若走到底,姑娘真觉得能比先生原来那条更好么。姜迟没有将父亲同自己排在两端,答这回她尚未下完,不肯先把一个会发生的结尾替它写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从前也爱将一局分给许多人问,最后问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那颗最该留,反把原先可成的一处拖散。姜迟的指侧一紧,想起七家在台边争桨,问他说的是哪一次。

“你若真记得,便不须我再说。”罗客答。

她望着他,终于看出这个人说到此处也有怒,并非拿二十贯来便只剩一张会笑的脸。那一回父亲让他多问船家、多等居民,也许真叫他少成过别的事;他今日带来的未必只有旧识那一点方便,还有三年前没肯一起留在水门上的一笔恼。

“我记得他要先问清谁能掌桨。”她道,“不记得他叫人用一只罐收完,就算七家已经都答。”

罗客的手在盖边停住。窗外一位扛箱的人下阶,肩慢慢沉,后头一人伸手扶,整个箱才没向湿石上滑。那点紧张离他们很远,姜迟却忽然站直一点,自己也不知为何像怕稍一弯,便又同小时躲到父亲身后,只须看别人的手去顶那一回重。

他没有继续争,给自己添半盏茶,仍用楼里的旧盏,不用任何带来的东西。水入口,他眉轻动,显然也烫,终于把盏先放下,没有立即逼她续下一颗。两个人隔着盘,竟都得等一口水凉一些,才有余力讲自己以为不能再等的事。

陈瓠送来两小碟吃的,见两人都不动,先将盘搁到不近纸的那边,怕油又替谱添一重认不清的记。罗客付清包席的余钱,说这桌今日留到自己起身,不必再带别的等舟客进来,吵得姑娘看不准。掌柜应一声,眼睛却先向姜迟问,她慢慢点了头,才看他提空盘退下。

门并没有关。楼下仍有人笑,阿满那只新炉还在自己右侧,连有客来该添几盏,也仍归她们平常做。姜迟拿起半块烘饼,原怕食到此处,便像已许了替他做完,指间却真有一点空腹的抖。她咬一口,烘饼有些干,咽慢了,喉里一阵短疼,手却渐渐不抖;再抬眼,罗客也正将碟往近处挪,没有急着问她后半。

罗客也吃,没有抢着再提先生。两个人只各自将碎屑拢到碟边,碰到那张仍未肯收的钱券时,姜迟把碟移开,没叫一片能认二十贯的纸来替自己接油。

楼梯响过两回,姜迟没有转头。阿满去得快还是慢,此刻她都不能只凭脚声认准。她将那颗未落的白拿起,慢慢放回罐,手边旧谱仍在第六十七手,后面还有许多留空的位置,第一次不是只等自己一个人肯怎样接。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冻结诗库署佚名的《阮郎归·春风吹雨绕残枝》及原创短篇《雨停以后再落子》扩写。人物、江城、制度与水门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白棋摊前的三文
  2. 那只空坛
  3. 水线画在墙上
  4. 阿满不借茶炉
  5. 一盘走到夜里
  6. 七条船的声气
  7. 那年城门先关
  8. 另寻一门生计
  9. 会输的女先生
  10. 河上送来的空话
  11. 把棋盘翻过来
  12. 一个不用她来的席
  13. 最后一回早市
  14. 雨压住的船篷
  15. 靴底没有泥
  16. 先摆满六十六手
  17. 第六十七手
  18. 空着的下水阶
  19. 这局赌的是什么
  20. 谁肯先让一船
  21. 木牌落到谁脚边
  22. 柴要搬到岸上
  23. 旧城在水后面
  24. 第六条船偏了头
  25. 最后一船没有回头
  26. 石槽里的那一步
  27. 天亮以前不下结论
  28. 没有迁回来的灰
  29. 南岸那间低屋
  30. 抬不到的那只手
  31. 第一锅茶太淡
  32. 有人肯等这一盏
  33. 七家各有一条路
  34. 一张没有下完的谱
  35. 木子没有两面光
  36. 冬天也有人下错
  37. 不让的那盘棋
  38. 雨停以后再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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