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江湖世情长篇
一张没有下完的谱
酷无极 · AI创作 · 2433 字 · 约 7 分钟
炉送回来的时候,炉脚里塞着半张画歪的鸭。
阿满蹲在地上掏,掏半天,拿出来才发现是陈瓠十四岁的侄儿画在旧纸背上,外头另包货脚的记数。陈掌柜托熟货舟捎炉,没收存放钱,运脚六文到付;女孩拿摊里散钱给过,抱到早市角边,同借来的旧炉并排,才知自己那只虽干净,到底只比人家的厚一点,不会因让人等过几月便自己长得更体面。
姜迟帮看纸,陈信里说后檐少一物,正好能添一筐炭,叫阿满别客气到又送东西回来占。他那侄儿替洗盏,碎过三只,已经全扣小工钱,不肯再在鸭脚上添半点好看。
信还提蒋姨婆。两人三月份房钱早给过,月底另住南岸的口信到了,姨婆便将余物收包、两间扫净,四月另租给挑柴的客;阿母五月回去,才照临别所托取清余衣;姜那张旧棋盘留给姨婆侄孙用,空坛仍收在后厢角。蒋说若真不再拿,想借它装豆,陶身买来本来就不坏,叫人下回捎准话,不愿一个原等灰的,给自己拿来盛豆,又成了哪一处不敬。
姜迟看了很久。阿满将炉摆正,问要不要请下趟货舟也捎坛,她摇头,说下次回话,借姨婆用就是。她没有说用去便全放下了,只将纸折好,摸到父信旁,再抽出来,另放普通来信那一边。
八月天气热,早茶过了卯后便少人。阿满想添一场傍晚茶,学邻街说书摊,客坐着听,不必每个都同她讲茶为什么不能算一文买盏。说书人难请,钱也得先给,她便想自己讲,第一回写在纸上的,正是雨夜过闸。
她写姜姑娘独解旧局、七舟尽归南岸,写一臂落子惊军需,写到最后那一句,自己也知道太响,仍忍不住念给郑嫂听。妇人道听着热闹,若真讲,客总要问那锅茶里有没有接下来的一刀,她笑,说只卖茶,不卖给人看臂。
姜迟是在窗边看见的。
纸还没贴,阿满拿细线比挂处,想等她课回来再说。女棋手初看独解两字,嘴角竟动一下;待看到一臂,脸便冷,问这是谁的臂,客来了是不是还须请自己坐最亮的那一边,举不起来给他们验。
阿满放下线,说自己又没真叫她出场。
“名字在这里,人不出便算不出?”
“你讲课也同人讲旧谱,怎么轮到我讲这一回,便像偷拿你的东西?”
姜迟本想说那不同,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上旬馆里有客问她怎敢留罗舟,自己并没马上走开,还慢慢讲了一段,讲到众人都静,心里甚至真喜欢过那一下。今日换成阿满拿纸挂到街前,自己却只剩被人拆开看的一点冷。
女孩见她不答,更恼,说自己也在那船上,压篙、等人、找石,难道那夜只有一个人的姓名,别人只配在旁边端一回温水,往后想说,还须女先生先点头才算自己的嘴。
姜迟这回没能接。她手摸着衣侧,右肩在热天仍偶尔胀,字里那个独像一小段硬木,正横在所有她还记得的手之间。可阿满方才那句也刺到她,真有十七个老小、潘苇与船户,哪一双脚都不是她在纸上落下去才会走。
两人闷到晚饭。郑嫂端来余下两个团,见屋里样,先放到案上,道谁若不想吃便给自己留一个,别光让食物在这里陪人热。阿满拿起,狠狠咬一口,姜迟也拿,咬到一处硬米,皱眉的模样竟像初开摊时被苦茶噎到的客。
阿满先笑一点,立刻又收。女棋手看她,最后说自己也曾想讲得好听,尤其别人一屋都肯听的时候;那一夜有些地方记得很清,有些只剩痛同冷,若要讲,不能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那一段都替大家添全。
“那你说哪句不真。”女孩道,“不要只说我不该想赚钱。”
姜迟把纸拉到左边,先指出七舟。前五运银去别处,哪有尽归南岸,归的是七家妇孺,不是七条船从此都同住;独解也不真,最后那条船若没有潘,她再会抬闸,也没法叫十七个人平平坐过。阿满看着,起先还想替自己的句子辩,改到第三处,终于发现余下一张纸,竟有半张都不是原来那夜。
纸墨费了四文,她扯开时仍肉疼,不肯让姜迟替付。女棋手也没付,只把碎纸拾到盆里,省得吹得满院都要读半句惊军需。女孩看她收那两截,忽问那只罐真的一声就没了么,姜迟手停,答是,一声很短。
阿满点一下头,没有再追问水里还能不能看见。她从前只听罐没了,先以为是同别的重物一样沉;如今才知道朋友嘴里那一小句短,有时自己再多讲十行,也未必能替它找出同样大小的声。
后来那场傍晚茶仍开了。
初开前一夜,阿满把借炉还给郑嫂,连旧泥裂缝也清干净,倒叫妇人皱眉,说泥原是补裂的,别全替自己抠掉。女孩这才停手,留着那一道不甚好看的灰,自己端起还时,忽然觉得从前嫌它薄,便总将热水不够怪到它头上,真让自己那只新炉来烧,同样一担水,火也没肯少费几块炭。
她练讲故事,起先站在院门,讲得像向客报昨日欠几盏茶。聂桐听半回,问能不能让那客先说话,别全由她替人开口。阿满改用客腔,第一句竟像陈瓠,第二句又像母亲,旁边磨木的孩子笑得捂肚,指着她说姑娘先长两根胡须才算掌柜,女孩急,回嘴又变成自己,连姜迟都在窗内笑出声。
到真开那晚,头两位不是来听的,是搬货歇脚,阿满刚讲起头,其中一个便问还有没有冷一点的,壶太烫。她停下换,回来忘掉自己讲到谁,索性请那人替接一句。汉子哪里肯,咧嘴道自己只会认该搬哪个包,满屋一笑,女孩才觉得原来客没一排排坐得端正,也能听进人说话,不必先将院里每一个响都压住。
姜迟坐旁边,几回听到她要把一个词说成另一个,左指在膝上动,最后仍没替接。有时女孩真说错,自己又拐回来,客跟着多笑一次,倒比她原来预备的那句更肯留人。连那位搬货的也等她讲完,才端起自己的布包。
阿满讲的是早市里一位客拿壶盖却忘带壶,讲得头一回结巴,第二回将钟染描得像挑着一担盖出门,馆主坐在边上笑骂,说再添一只,今日这盏也不给钱。客听得乐,没有几十人围,也没问伤臂;买茶的比寻常傍晚多几个,女孩得先忙着煮下一壶,终于不须把每句话都压到朋友那一夜肩上。
姜迟也坐着,没因没被讲到便只剩安静。有人邀她续棋,取出一张半旧谱,她认出同父亲常摆的一路起手,心里一动,便接来,先看纸,再问是抄哪家的。对方说叔父旧藏,自己只会照样摆前几手,后面多一圈少一圈也分不清,先生若爱,可借看,不敢说哪处必是真。
她点头,将纸放平,没有先从那句不敢说里听出藏着另半个真相。窗外炉响,阿满用她自己的新炉烧茶,壶底稳,火也不见得比旧炉快多少;该开时仍须等,姜迟便坐着,将纸上没看懂的那一手留在原处,等对面真正摆到那里,再伸左指。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冻结诗库署佚名的《阮郎归·春风吹雨绕残枝》及原创短篇《雨停以后再落子》扩写。人物、江城、制度与水门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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