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岸上

初四巳初，陆砚在东槐客舍门外等，竟比自己平日等一班迟船还不知手该放在哪里。

他早去行里对过当日两页旧数，同费绍说午后回来，这才洗手换衣。换到一半又嫌太整，像要到别家替人验一批新货，最后只把衣领抹平。如今站在门边，邱掌柜看看他的领，又朝楼上笑，什么也没讲，反叫他更疑自己是不是又将哪一角翻反。

姚葭下来时，头发挽得松些，杏带仍在，却不全照长干那一侧绕。她叫他名字，声音里有昨夜睡足后一点轻，陆砚一抬头，先笑了，方才那点找不到手的局促也跟着松。他问睡得好么，她答腿放直了，自己一夜都舍不得蜷，邱掌柜在后头听得笑，让他们好歹别将床睡成了船。

她想先买一点东西去看他母亲。陆砚原要带到自己熟的糕铺，姚葭却在街口另一家停，见一盘边上略焦、豆仍能看清小粒的，问这盘怎样。他听她问，忍不住说母亲就爱这样，姚葭转头看他，笑道那便问对了，别现在又替她改成自己吃的。

她买了九文一小包，取过便自己抱着，直到陆砚伸手，她才让他提，不在街边同他推钱。两里路，她走得比昨日快，过一处铺门，停着看里头悬的小料包，没急着问价，只问下午能否来。陆砚答能，说从行栈转过来很近，自己还得先把手头几只空器核齐，她点头，把那一处门边的小旗记住，继续同他走。

林茜正在檐下理菜，听见儿子，先叫走右边，盆又在左。姚葭一听便笑，陆砚还没接话，母亲已经抬头看见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过来接。她叫的是姚葭的名字，不是姚记掌柜，也没把儿子藏在身后的那一点笑当作须先揭穿的事，只说路上累，快来坐。

陆载在窗内，听见便坐直。姚葭将糕包放到桌上，向他问好，父亲点头，眼睛望她一阵，说同辛娘眼边很像，笑起来又不全一样。她答母亲笑时总先骂一句，林茜立刻道正是，自己当年叫她别抬那坛，她先抬给人看，末了又说是自己偏要盯着，害她不好意思不抬。

几个人都笑了，陆砚看见姚葭眼里微微一动，却仍接着笑，说这样听着，自己倒同她像得多。母亲握一下她手，随后去拿碟。糕打开，陆载用左手掰一角，掰大了，自己看看，又折一点，屑落到桌上，他抬指拢回，并未叫儿子先替收。

姚葭看林茜身上的浅纹半袖，夸颜色。母亲眼睛一下亮，说自己挑的，你陆伯父只会说深的耐脏，若照他，年年像搬货的旧布。他父亲哼一声，道谁拦她穿了，她又答没拦，嘴没少讲，回头让姚葭摸布边，说剪成半袖，洗得也快。

陆砚坐在旁边，头一回觉得家中那些他听惯的争，到了她耳里或许也有新鲜的声。她真摸，自己也讲长干那条发带，姑母怎样嫌她别得太后，母亲便朝她发侧望，说这儿挺好，别再叫一群人将她头发拨到哪边都不由自己。陆载在窗后听，嘴角动，终于也没抢这一句。

午饭比平常添了一碟软菜，母亲没有摆满，问姚葭路上可惯吃。她答昨夜面好吃，自己尝了陆砚那碗，母亲立刻问儿子是不是又让人陪吃自己爱吃的。陆砚要辩，姚葭先笑，说是自己想尝，林茜看他一眼，道这一回算他运气，刚好有人肯替说。

父亲问住到哪日，她说初五最后一夜，初六上水，初八晚回长干。他觉得短，脱口道才来便要走，陆砚听得心里也跟着一动，却见姚葭仍含着笑，说铺只关七日，自己得回去开门。父亲点头，不再往下劝，只叫邱家床若硬便添点软的，年轻时自己在那一条街住过，夜里总听人拉木车。

她说会看，母亲给她夹一小筷菜，叫别只顾答话。陆砚望着这张桌，父亲的手、母亲爱吃的糕、姚葭碗边那一点葱，全在一处，很普通，却使他一时几乎不能下筷。母亲看见，问怎么只有他不吃，他忙低头，姚葭从对面望他，眼里一小点笑，像知道他又在没说出的地方走远。

午后他们回行栈。温玉生正在门边看一只刚收的木笼，见姚葭，认出来，叫到阴处站，日头别直晒。她问过好，没先取出一张要陆砚安排的新货页，只抬眼看这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陆砚忽然觉得自己每日走惯的一段地都显得窄，怕哪一角乱、哪一处声不好听，被她看见便不如先前信里讲的白亮。

费绍从里头出来，先看她，再朝陆砚笑，问新笛带了没有，自己听他说过要学三声。姚葭回有，等他下回把蓝边画成蓝，不是只拉根线写两个字，再吹给他听。费绍愣一下，拍着腿笑，叫陆砚原来连那两只枕也让人看见，脸上装得像受了大冤，眼睛却十分亮。

陆砚去核当日余下的旧器，姚葭坐在侧边，看院里的架与木盒。他点到一只换过绳记的空桶，认不出原来哪家的，便拿到费绍那边问。对方翻册，叫他看被结压住的一角，原姓在下，他低头果然摸到，写清收回，没因姚葭看着便装自己早已认得。

他写到半途听她笑，抬头，姚葭目光落在他耳边。陆砚以为又有灰，摸一下，她更笑，低声说是草，方才他明明刷掉半地，原来有一根还想留他多一会。那根草真夹在发边，他将它取下，心里又窘又好笑，竟也不忍立刻扔，最后搁到废屑篓沿，继续把最后几只点完。

偏屋终于得空带她看。陆砚开门，本想着一推便有那面白壁反来的亮，谁知隔院今日晾了一大幅深蓝布，正挡住半边，屋里比平常暗。他站在门口，脸竟有点热，姚葭进来先看布，随后看他，忍不住笑，说他的白墙原来还会换衣。

陆砚道昨日没有，话说出像替一面墙辩，自己也笑。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蓝布从下缘透一线风，墙角有一根细藤往上爬，叶光很新。她站了一阵，说明日布干了，也许又白，今日先看这个。语气很轻，陆砚跟过去，见她手指沿着窗下自己磨亮的那一段木慢慢摸，心口忽然又有了堤边那种热。

屋里一张床，一张窄案，木钉挂着他的旧衫，床头一只囊还塞着用剩的纸。她坐到床沿，脚试一试能不能全放好，抬头笑昨夜终于不像船。他站得近，窗外蓝布掀动，光一明一暗，姚葭伸手来，先替他将袖口翻好，再轻轻握住他腕。

陆砚低下身。她眼睛没有躲，唇边那一点笑却慢慢收得柔，指尖沿他袖边一点点放松。他吻过她，额头挨得很近，听见她呼吸短了一下，自己也没法立刻将身退远。屋外有人提桶走过，两人同时停，姚葭先笑起来，用手轻抵他肩，说这里的白墙看见人，怕也要比平日更亮一些。

陆砚笑着握她手，过一会儿才放。她起身看囊里杂纸，没伸手全翻，只拣起原本露在外头的一页旧货草记，他把案边干处让出，她自己搁回去，忽然叫他名字，说这回确实比只等一封回条更好。他看她，心里很想将她多留一夜，却终于只问明日还想去哪儿。

她指白日路过的料铺，想自己慢慢看，另有一条卖汤食的短街。陆砚答从客舍出门向东，过第二座小桥再转，别同他今日走的行栈大路绕回。他找纸画了两处桥，自己觉得极清楚，姚葭一看，问上头究竟哪一头是东，他才发觉画的是自己站在窗里朝外的方向，忙将纸转过去，两个人又笑了一回。

晚上他请她吃两小碗饭，菜不多，她仍从自己碗里分一口给他尝，给完又从他那边夹回来，陆砚瞧着像小时候争糕，却又全不是那样。她手伸得很自然，目光也自然地留在他脸上，他每同她对上一回，便觉得明日的事还远，眼前这一碗可以慢些吃。

初五清早，他先到行里一趟，再去客舍门边。姚葭已穿好自己爱走路的软鞋，手里拿昨日那张桥图，一看他就笑，说这一回自己认得东，先不要他又从另一头指。陆砚答好，真让她自己走，站在原处，看她转过桥，隔着来往人又回头望一眼。

他抬手，她也抬手，随即向自己想去的街走。陆砚在门边站了一阵，回行栈的路忽然显得比昨日空。他摸到衣袖那一处她替翻过的边，翻得有点歪，没重新拨正，沿着钺浦已经熟到闭眼也能走的巷，慢慢回到自己今日还该做的那几只旧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