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名字

初十三早上，门役带来一张新工名纸，叫东楼的人在廊下排齐。

名字照原来念，先念乐工，再念各作，最后是画师与灶作。有人问为何又点，门役说寿殿要用旧工的图样，数与名字都不能有错。沈素站着听，轮到素字时偏头一下，随后又垂眼。陆青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手，门役看他指掌有一道新刺痕，问昨夜是不是让刀割了。

“是针。”陆青答。

那人笑，说给母亲缝信么。楼下有人跟着笑一声，江觉忽然咳得很响，将笑声压过去。门役嫌吵，叫他往前站，问几岁。江觉说四十三，吹笛。对方说纸上只记一门本事，别把会咳也报上来。点到何伯，何伯手扶着墙，报石工，门役看着那双弯不下去的腿，迟疑半晌，仍在名字后画了一点。

二十四点，一点不少。

陆青看着那张纸，想起画中最先照旧工名图描入的二十四个人。起初樊绍只要衣服各作不同，能看出故国尚有工乐之盛，至于一张张脸，都可模糊带过。他依样画了，姓名也照旧册细写，觉得这样便没有凭空造人。如今有人忘河，有人忘脸，连自己的归路也被一笔关断，那几行小字忽然像一条摸不着头尾的绳。

樊绍验名时上了二层。陆青把卷铺开，问既然寿殿要显旧工，是否可以将人画得更活些，添各人的活计。樊绍听完，先问会不会误期。陆青说宫室已成，添几样人物手里的东西，用不了几日。樊绍拿不准，只说人物都归在宫阙下，不许画成散乱的野市。陆青应下，掌下出了一层汗。

他不是只为拖日子。昨夜江觉叫他问别人，单凭在楼下闲谈，一两次还好，若接连问河道、街口，门役迟早起疑。借画工乐图，让各人来认衣服和用具，倒合这道新令。樊绍临去叫他拿出一张拟改的人物小样，他画了江觉手中的笛，没画船，也没画身后那段石阶。

午前，他对着卷中持画匣的自己，忽然想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若被画进去才会遗忘，把人从图里拿掉呢？宫墙仍合樊绍的意思，自己不必一面偷偷开路，一面等着更多地方被涂去。哪怕不能让所有人出去，至少不再继续丢东西。

他没拿别人的试。

陆青将自己衣领那两个极小的字润湿，先刮去最后一笔。纸上没有响，窗里也没风。他等片刻，想母亲，名字仍在，想旧宫南门，仍找不出家路；似乎什么都没变。他壮起胆，将持画匣的小人衣色抹开一点，想把整个身形移到图外的白处。

笔刚落下，他便不认得自己的右手了。

手仍握着笔，食指内侧那道旧茧也在。他知道这五根指头会动，却突然说不出它们怎样握过一支细锋，怎样在梁角尽头收住一线。他把笔放下，再拿起来，竟像第一次看见别人做活的姿势。案上宫室细得惊人，他低头望那些线，心里只剩一道骇人的空：这是谁画的？

他看见案边的母名纸签，写着叶蘅。叶蘅是娘，他还答得出；可一时想不明白，她叫的那声“儿”怎么会是自己。他知道自己叫陆青，门役刚念过，像记着旁人名字那样记着，唤一声却落不到胸中。他用左手攥住右腕，想让它停住，拇指抖得将水盂碰翻，半碗水顺案沿流到鞋上。

周应年听响上来，问他做什么。陆青说不清，只指向那张卷。木工看见半擦掉的人，想拿布去吸水，陆青忽然用力将布夺过来，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不”。那声音倒像自己的，震得他头里一热。他顺着未完全散的墨痕，描回衣领那一笔，把持匣人的袖口重新接住，画匣旁的手也补上。

等笔回到第三道转弯，他终于知道自己该怎样收锋。

他低着头坐下，右手还在发颤。周应年取一块干木垫住卷角，让水别往那处继续流，又将水盂扶正。地面湿了一片，门役在底下问是不是又坏东西。周应年答画师洗笔，叫阿禾拿块旧布。陆青听见楼梯上有人应，才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声，声音又哑又轻。

周应年等他喘匀，问方才自己是谁，还知道么。陆青点头，想说一个旧工署的画师，话到嘴边却只先说二十九。他原以为把图中的人拿掉，就像从工名册上抹去一项差事，抹掉便不再被谁领着。真动了笔，那人却连同自己活过的手迹一起松开，既没有脱身，也没有多一条路。

“以后别拿旁人试。”周应年说。

陆青抬头，说只拿自己试了。木工看着那片湿地，过一会儿才说，自己也不能总不当人。陆青本要接话，阿禾提旧布上来，见他脸色，先问还吃不吃饭。她半点不知发生什么，那句问话却叫他喉里忽然发紧。他说吃，她将布丢给周应年，自己下去盛了一碗，搁到床边，叫他坐着，别再让碗摔了。

午后那张新工名纸被樊绍带走，旧图仍放在画室。陆青凭记忆把新工名上的姓名与旧图对了一遍，拿普通纸写下来，不另添一个虚构的人，也没再试着给谁换名字。乐工、木石漆织，各人的衣服下都有从故城带来的活路，不能因为自己握笔，便挪到一个随便造的陌生人身上。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末尾，手里的颤直到收笔才慢慢小下去。

到了晚饭，他没有等阿禾送，端着碗下楼。二十三个人或坐或站，各有一处嫌他碍路。陆青先叫江觉，再叫沈素，最后把何伯的凳子往灶边挪了一点，自己站在外头，说这几日有人忘了从前的事，不是单为年老，也不只为心里想得太多，可能与楼上那幅画有关。

屋里渐渐静下来。

他把自己封过南门、水口的事说了，又说补支流后，江觉寻回半句河调。他没有说是自己救回了那支曲子，怕一旦说成恩惠，前头那几笔害人的地方便更难交代。江觉盯着碗，没替他说好话。沈素的手紧紧捏着衣角，问那女儿的脸呢，也在他纸里么。

陆青说不知道。何伯用手掌拍一下凳面，嫌这不知道太容易，问他既然不知，为什么还要一笔笔画。那话比门役撕信时更重，陆青的碗端不稳，将它放到灶旁，先承认自己想交差，想换一封信出去，以为只改墙和水、不碰别人的名字，就算不得害人。他没有把樊绍的命令拿来挡在前头。

阿禾问能不能停。他摇头，说寿礼误了要罚全楼，今晚不画，明日也会有人逼着画。沈素望着他，问他上房睡得好不好。陆青不敢看她，过了许久才说，以前睡得比这里好。有人骂了一句，他没有辩。锅里粥皮凝住，阿禾将火添小，屋里只听见一根炭慢慢爆开。

直到后来周应年说纸缝能漏旧城的雨，众人才重新抬眼。有人不信，有人立刻要上楼，何伯把膝盖上的手移开，说若真有路，别拿一个“可能”让他们排着队去送命。陆青望着那条窄窄的木梯，知道这话须由自己答。他说先让周师傅帮着看，只试门能不能开；未明白之前，不许谁被逼着走。

那顿饭陆青吃得很慢，没有人再给他的碗多添菜根。吃完他蹲下刷碗，阿禾把炭灰推到他手边。江觉从旁经过，停了一步，将自己那只裂碗也搁进水里。两只碗挨着，发出很轻的碰声。陆青抬头，笛师已经走开，谁也没说这便算把旧事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