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入寻常

韩准在旧巷看了三十二年门，头一回有人请他坐正席，他竟问：“茶房也算正席？”女儿韩芹把他手里的铜匙往桌上一放：“爹，我是请你吃寿面，不是叫你上茶。”

旧巷尽头原是柳氏大宅。柳家散去后，前后三进陆续卖给了织户、酱铺和一家做竹器的，门上的铜环还在，门里早已各过各的日子。韩准得了西角两间小屋，抵的是末后三年工钱。他有自己的房契，出入却仍走角门，见人从正门搬柴，还要下意识伸手拦一下，才想起如今没人需要通报。

韩芹嫁了织户，丈夫姓俞，两口子攒了五年钱，买下前院靠南的三间屋。俞家要添一架大织机，先拆去朽隔板，又请泥工补屋顶，整日叮当作响。韩准嫌他们没规矩，把他记得的旧屏风位置一一说了。韩芹听着，手里却没停，仍把晒好的经线往里搬。她说住得下人、放得下机，才算好屋子。

寿日定在三月末，恰是燕子在梁上忙碌的时候。韩准每天过前院，见旧画梁下添了一团湿泥，便想起当年长房夫人说燕归是好兆。他还记得她赏过自己一件冬衣，虽说袖口太窄，他穿了七年。女儿说新燕子不认旧主人，他不爱听，转身把角门门轴又上了一回油。

就在这时，巷口来了一个办古游的杜掌柜，领人看旧桥、旧井、旧宅，靠讲从前的热闹挣钱。他听说韩准在柳家当过门房，便请他到新开的茶院说几段旧事。茶院离正门不到百步，月给工钱，另有客赏。韩准问是不是还要穿旧号衣，杜掌柜说穿着最好，一眼就有当年的样子。

韩准把号衣从箱底翻出来，肩背已经发紧，站直了才勉强系上扣子。他第一日去，说柳家客人各有什么车，雨天如何分伞，逢年如何点灯，听的人果然喜欢。他说得兴起，仿佛那座宅子又在自己身后亮起来，连茶院的石阶也像是当年的门阶。杜掌柜付钱爽快，他回家特地称了半斤好糖。

韩芹没有拦他，只说寿面定在巳末，叫他提前收一回工。韩准应了。次日杜掌柜却来商量，三月末有一船远客，专为听旧宅排场而来，想让他照从前接贵客的规矩，站在院门外唱名、行礼，再讲一场。韩准迟疑了一阵，问能否早半个时辰散。掌柜满口答应，还说这是最看重他的一场。

那天他去前院告知女儿，一进门便看见俞青站在矮凳上，把一块薄木板托到新燕巢下，韩芹在下面扶着凳子。梁下的新燕巢尚未干牢，方才落了半边，他们暂把木板托在巢下，免得湿泥再坠到织机上。韩准放下话头，拿过一根细竹，替他们把撑木的绳结推到稳处。燕子绕了一圈，并没认出谁当过主人家的门房。

俞青下来，见岳父背着手，便请他坐下量新做的靠背椅。韩准只坐了半边，问怎么把祖堂的位置也摆了织机。韩芹说祖堂早迁走了，屋契上这就是一间正屋。她见父亲脸色沉了，没再往下说，只把椅子挪到饭桌北面，告诉他那是寿日给他留的位置。他竟嫌那位置太显眼。

寿日前一夜，韩准把客人的唱名顺序抄好，练了几遍。练到一半，隔墙传来织机声，笃笃踏踏，停下时又有女儿和女婿为面要煮多硬争嘴。他想起有一年替柳家值夜，韩芹才六岁，隔着角门叫爹，管事嫌吵，他只好把孩子抱到巷外哄。后来她再来，便总在门边轻敲三下，从不高声叫人。

第二天杜掌柜果然摆了好阵势，客人未到，先让小厮把门外石阶擦净。韩准穿号衣站着，听掌柜讲柳家有多尊贵，长房如何规矩，连下人都比寻常人有体面。他起初还微微点头，后来听见掌柜说这位老门房祖孙几代得了主家的恩，一生忠心不改，忽然抬眼。他父亲分明是卖豆腐的，自己只是十五岁来谋活路。

韩准小声提醒，杜掌柜笑说讲旧事总得讲得圆满，不必逐字对。他又指指上房，说等会儿主人落座，让韩准照当年大礼拜一拜，客人便知排场。韩准看去，正中的椅子上铺了锦褥，竟是让一位出了双倍茶钱的客人扮柳家主人。那人有些不好意思，还朝他拱了拱手。院外一阵风，把旧号衣的紧领吹得刮着下巴。

巳时过了，远客还在路上。韩芹来找父亲，手里端着一只旧粗陶碗，说面坯已经下锅，问他能不能走。杜掌柜抢着说再等一刻，今日是老韩最有脸面的时候。韩准望着女儿，先看见她鬓角沾了一点面粉，接着才看见她把碗端得很稳，两只手的虎口都给经线磨粗了。

他没有说那些旧日恩情全是假，只解开号衣最上面的扣子，告诉杜掌柜，自己领的是说旧事的工钱，没领替人认主的工钱。唱名可以做，旧宅的摆设可以说，父亲卖豆腐、女儿做织户，也不必改掉。掌柜见他认真，沉了脸，说若不能照排场演，今后就少有客人愿听了。

韩准把号衣脱下搭在臂上，仍向掌柜作了个揖。他要先回去吃面，往后的活若还要做，须重新商量。方才那位客人忽然站起来，把锦褥卷了，说自己也不爱扮人祖宗，昨日掌柜说只是坐着喝茶。他这一站，满院等待已久的人倒笑了，杜掌柜的脸更不好看。韩准没跟着笑，只与女儿一道出了院门。

走到旧宅正门前，韩准脚下不觉偏向西边。韩芹停住，把碗递给他，去推那扇正门。门下有一点卡涩，俞青早听见动静，从里头抬了一把，门便开了。饭桌没有锦褥，也没有唱名，椅子却很牢实。韩准坐到北面，见自己的号衣放在另一张空凳上，想了想，叫女婿把它拿去挂好，省得沾上汤。

茶院后来没有再请他穿号衣。杜掌柜仍愿偶尔请他说话，只肯按半场付钱；韩准不愿每天候客，改成每逢初八、十八去一趟，讲到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他也接些修门的小活，钱不算多，却不用总站在门外。韩芹替他缝了新衣，袖口留得宽，他吃饭时不必先把胳膊往后拽。

那年燕子把巢补好了，入秋又飞走。来春是否仍是这一双，韩准也分不清。南屋的织机换过一根轴，前院的孩子高了一截。有人向巷口打听柳家旧宅，他仍会指路；若问如今谁住在那里，他便一户户说姓名。晚饭熟了，韩芹只在正门口叫一声，碗筷还没摆齐，他已从院里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