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留不住的那張凳
酷無極 · AI創作 · 2423 字 · 約 7 分鐘
那張矮凳上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賀伯進場時,先看見對方的褲腳。新紮的綁腿,邊角整齊,鞋底擱在凳前橫木上,一隻腳輕輕晃。他向前走,等那人抬頭,才認出是軍需處來點箱的雜役,手裡拿著短冊,見他站著,十分客氣地往旁邊讓了一點。
凳不夠兩個人坐。
賀伯沒有過去,問原來這凳放哪裡。雜役以為他還要找凳,抬眼朝裡看,說木工從墊舷板的底下抽出來,自己先拿來坐坐,這邊太陽不直,字看得清。說著又低頭,在冊上勾一筆,鞋尖仍搭在橫木上。
「那一頭別壓。」賀伯道。
雜役抬腳,問要斷了麼。賀伯伸手比給他看,凳腳下面有一道舊豁,若順著這面坐,力不壓豁口,便無事,若用鞋尖總頂,久了又得補。雜役哦一聲,腳放下,手裡的筆在半空停了停,像怕自己再坐,也會把別人的什麼舊物坐壞。
陶四從後頭出來,見二人站著,叫點箱的只管坐,凳是給人用的,不是給人看。賀伯臉上熱,答自己只是說這一頭不穩。陶四俯身瞅一眼,說這張竟還沒換,前兩回就想拿去燒,老賀總說能坐,坐到今日,倒已經不知道是哪條舊船帶下來的。
「明日還須他坐。」陶四又向雜役道,「你點完箱別抱走,給新引水留著。」
賀伯的手從凳邊收回。
他並不缺一張坐的物,客舍裡有,余春婆攤下也有。他在江上有時連個乾板都找不到,捲一段纜便能坐半夜。如今偏是這道豁口,這根人家腳踩著的橫木,叫他站在場中央,連應該往哪個方向走都遲了一步。
阿栓在船上接箱,沒瞧見這邊。軍器十六箱,每箱約百斤,厚木加鐵件,一隻隻送過踏板,放到壓過線的位置。荀站在裡面喊,不能只圖碼得齊,上頭還得留取東西的手口;錢六抱怨這樣剩不下幾處能躺的人,阿栓便讓他先將兩塊墊板取來,比完再落箱。
賀伯聽著,想叫最裡那一箱別將封口朝柱。阿栓已經先轉了一回,動作不快,卻沒再向他望。老人站到陰處,看他們忙,手指在褲縫邊摩,摩著摩著,想起自己帶來的一根粗水尺還在檐下,須取給人。
雜役點完,起身時扶了一下凳面,膝蓋帶著凳向後一歪。賀伯快步過去,腳已踩住後橫木,才沒讓它倒。那人連聲說虧得他看著,老凳就是壞,自己一時忘了。陶四在遠處笑,叫這回算知道為何不肯燒,老賀還能讓它多活十年。
賀伯想笑,沒笑出來。
他將凳提到檐下,蹲身摸那一道豁口。木並沒有斷,只是舊補片鬆了。阿栓從船上下來,接過空繩籃,看見他,問要修麼,自己晚些找一片。賀伯道不必,說著先把凳腿翻過來,找出原來塞進去的薄木,照舊紋推緊。
阿栓蹲到旁邊,伸手扶,老人避開一點,說自己只弄這一小處,快得很。年輕人便去拿粗水尺,回來站著,等他起來。尺擦得乾淨,粗的一根比細的沉,賀伯接過,先摸刻記,在頂端那一處小缺上壓了一會,又讓阿拿回去。
「以後擱你常取的地方。」他道。
阿栓答好,想將尺倚到原來那根柱邊,又停住,轉身送到自己擱探桿的位置。賀伯看著那一步,忽然想叫他舊水尺頂上不許再隨手鑿,後來自己也知道這話沒有來路,便將凳翻回來,叫坐一下試。
阿栓坐了,故意左右搖兩回。凳不晃,他笑著說沒事,明日若再有人嫌壞,就叫他來坐這一刻。賀伯聽見那一刻,心裡竟輕了一點,伸手在徒弟肩上拍過,拍完又嫌這動作太像從前叫小孩來聽話,手落到一半,便轉去抹凳面沾著的灰。
阿栓說自己有一件事,明日交圖的時候,另給師父兩貫。
他說得不響,像怕陶四也來接一句。賀伯先問哪來的,年輕人答自己積的,又補一句不是這次新船的先錢,不是去借。前兩年自己跟別船跑過幾回短段,照師父說的那樣,掙進來的總得給自己留一點,不然年末想買雙鞋,還得每次先回家同娘解釋。
「留著買鞋便是。」賀伯道。
「鞋買過了。」
「那便給你娘。」
「給過。」
年輕人答得太快,老人反而惱,問是不是自己離了船,便連兩日路費都湊不齊。阿栓的背一下直起來,說不是這個意思。賀伯蹲著,仰臉看他,剛才拍在他肩上的手已收回膝上。
船上有人叫阿栓,叫了第二聲,他還沒回頭。賀伯看他眼裡的急,想起自己初學水時第一次拿到餘錢,也曾買了一包粗鹽,非要背給前輩,說這次要讓人收。那位老人嫌自己帶得太多,嘴上罵,後來仍用到鹽裡混進細沙,才捨得倒一回。
「明日再說。」賀伯道。
阿栓起身,站了一會,答好,將空繩籃提起來,走兩步又回來,問那張凳自己先放這裡可好。賀伯說哪裡都能放,話出來,卻又伸手把它往牆內收了半尺,避開來人端水總要過的腳路。
傍晚他去陶家認寄存的銀。
不是全帶銅串。那些年收下的工錢有散有整,積到一處,便趁方便折成銀,省得一個老人回鄉還得請人替自己扛錢。陶四將原包拿來,照初八結清的舊數,折足八貫的幾塊各放在小袋,另有原來隨身的零錢,仍單留著,不同寄存數混。
賀伯打開看,沒把每塊都往手裡掂。陶四笑他說這點東西還怕自己換,自己若想換,也得先找出另一堆同樣不像樣的碎銀來。賀伯答不是怕,拿起原來裹包的布,裡頭一道細細的褶,從前年一直壓到今日,竟還沒平。
他沒有當夜全取,叫明日交完東西再來,家中修屋要買的料,也得先同方錦看。陶四道那便這樣,問果真十五走,別讓家裡人又一回等到瓦匠先來。賀伯說票還沒買,明日去買,嘴裡答著,心裡已經嫌這話同一條繩似的,誰見他都要先替他又緊一緊。
回客舍,夜風正從半開的窗裡過。
他把家信攤到桌上。西間那兩個字仍在,信背自己寫的十五也在,紙換一個面,便像兩個說話的人坐在兩邊,誰都沒真聽完另一人。他拿來裝河具的小包,將細水尺放旁邊試,包口短一截,尺露得太長,背著上渡,轉身又得碰到別人。
他坐下,把那把尺橫放在膝上,忽然有點想笑。要回鄉修屋的人,倒先連自己的包也收不好。窗外傳來阿栓的聲音,正在和錢六爭一隻桶該放高還是放低,爭到最後,兩人不知道哪一句好笑,笑得客舍主人朝外喊小聲點,裡頭還有人要早起趕渡船。
賀伯想答自己還不趕,十五才走。那句話沒有必要叫出去,他便聽著,慢慢把細尺挪到包外,另用一段軟布縛住,先讓它同背上的長處齊。
燈芯短了。他剪去一點,亮忽然回到紙上,信背的五缺了一小角,是那日手抖帶出的。賀伯用指腹抹過,炭跡淡開,沒再添筆。阿栓若明日真送兩貫,錢串壓上去,想必比這一小片紙更穩;想到這裡,他又把信疊起,收到了不會讓錢先壓住的衣內。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