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馬把菜吃了一行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0 字 · 約 7 分鐘
烏棗把鼻子伸到菜裡時,方錦正蹲著拔一根舊樁。
樁在泥中歪了,地上的繩也跟著鬆。她一隻腳踩住旁邊的木,雙手往外擰,才鬆出一小圈土,身後便傳來細細一聲咯吱。她沒有回頭,先喊別動,聲音已經晚了,馬鼻越過籬頂,帶倒兩根細竹,濕葉子在牠嘴裡響得十分安穩。
「你倒不怕噎。」方錦道。
烏棗耳朵向她這邊轉,嘴沒停。牠兩隻眼都是暗的,眼角那一點舊濕痕已經乾,不湊近看,同還認路時沒有多少分別。方錦站起來,腰上先僵一下,緩一緩,才繞過牠的肩,將繫在頸下的繩抓到手裡。
繩往左,馬卻先向右讓。她沒硬拽,手按到牠頰旁,等鼻子追到自己掌心,才一點點帶回原路。後蹄退過倒竹時,輕輕一碰,竹又滾一截,馬忽然驚,頭抬起來,方錦連退兩步,手裡的繩勒得掌根發熱。
「是你自己碰的。」她喘道。
隔牆朱二嫂聽見,探出頭,問又同誰吵。方錦答同一個不肯講理的,朱二嫂看馬嘴邊那幾片綠,笑得整個人伏到牆上,說自己若有牠這好牙,也不必日日熬粥。方錦沒好氣地說牙好便來替牠咬稻草,別在牆上只替牠長精神。
兩人笑著,烏棗漸漸靜下來。方錦把牠帶到檐後,繩繫在用慣的橫木上,水盆挪近,先讓牠聞到盆沿,再將手退開。鼻尖碰水,馬低頭喝,仍同年輕時一樣,喝幾口就要抬起來甩,水灑到她衣上,她躲也躲得熟。
朱二嫂過來看斷籬,腳在菜壟邊點一點,說老周肯要,前日託自己問的那句話,究竟算不算數。方錦蹲回泥旁,沒立即答。她昨夜確實問過價,聽見有人肯出錢,心裡先輕了一下,像這些日子每日摸著走的一段路終於能騰出來。
老周在山下磨油,手上有力,家中牲口少,說不讓牠走遠,能繞磨便成,眼看不見反倒不亂驚。朱二嫂講到這裡,自己也笑了,知這話不很中聽,便添一句是人實在,不會餓著,留在這裡總踩菜,也不是個長久樣子。
方錦把歪樁扶起,問那磨邊有沒坎。
朱二嫂答不知,院自己沒進,只在外頭見過。方錦說那便等一等。鄰人望她,問不是等賀師傅回來再怪你。她嘴角一緊,忽然將樁往地上一頓,說誰怕他怪,自己養的這些日子,他若真要留,往後先把每一盆水都送到對地方再講。
朱二嫂道就是,聲音很快。方錦倒覺得這聲就是把自己的氣全推到別處,沒法再發,低頭從軟泥裡拾出兩根沒斷透的竹,放到一邊,叫鄰人幫自己扶一回,先將口封住。
用的都是舊物。長竹早先賀伯拿回來,說船上換下,不怕水,放到屋邊轉眼便十多年,外頭青皮早褪成灰。她鋸短過兩次,挪給雞擋過雨,也給菜搭過棚,如今只剩這個不長不短的口子,恰好總讓烏棗碰到。
她把竹靠實,朱二嫂替壓,她繞繩,手指使不出年輕時那樣的勁,繞第二回便得拿掌根抵。繩收緊,竹站住,兩人都緩一口氣,隔壁鍋裡有聲響,朱二嫂叫著自己的豆,忙跑回去。方錦站在新封的籬前,將泥手往衣上拍兩下,想起今日還要去看屋裡的木。
午後賀鈴來,提一隻小筐,後面跟著易圓。
十一歲的孩子走得快,先到門口叫阿婆,轉身便朝檐後跑,想看馬。方錦喊住她,說站在看得見自己的地方,別從後頭忽然碰。易圓停下,伸手去摸烏棗的鼻子,馬聞到她袖裡的豆香,往前一探,她以為牠要咬,呀地縮回手。
「你先說話。」賀鈴道,「牠看不見,怎麼曉得你是誰。」
易圓便很認真地報了自己的名字,又報了母親的名字,最後問阿公是不是也看不見了。方錦正在接筐,聽見了便笑罵說那個人看得太清楚,眼前眼後,連別人還沒擺下的東西,都要先看一眼好不好放。
賀鈴看她一眼,知道說的是寫信時提的西間,先沒答,叫女兒別把袖裡的豆全給馬,豌豆要煮,生的自己也不能吃。易圓應了,仍在馬面前自報一回姓名,說她今日帶來的並不是給牠的,烏棗鼻息噴過來,把那一段話吹得都沒有了輕重。
筐裡有兩束紮好的經線,賀鈴請磨坊順便捎,給母親配窗邊織機。織機是方錦一直用的,原擺灶後,天一暗,線色便全混,沒到傍晚眼先酸。舊西間只放過一架斷籮、幾包過年的乾柴,還有賀伯許多年不肯扔的破蓑衣,她今年清出來,才發現那裡午後能亮這樣久。
「爹是不是又說要留給我們來住?」賀鈴問。
方錦答還沒回話,倒不必替他先說。女兒笑,說他去年臘月回來的九日,第一日便問兩孩子該躺哪裡,第二日把自己小時候那張床推出來,推到門中卡住,後頭幾日誰進誰出都得先側肩。她想起那一張床,自己也笑,笑完又有一點酸。
年輕時趕冬水,賀伯一個冬天總也能回來一趟,背著濕包,進屋先喝湯,過幾天又說河上有人等。她在灶邊聽著,一手擇菜,一手替孩子擦鼻子,起先是真怨,後來忙了,連怨也得挑有空的時候。近兩年他在信裡總寫著歸,字卻越來越像一個還沒到的日子。
烏棗左眼壞時,他回來看過,問路還走不走得穩。那時另一隻尚能看,馬往他身上挨,他摸頸,笑說沒事。到了今年暮春,另一眼也暗了,這個沒事便只留在方錦耳裡,日日早起都得重新摸一回該往哪邊走。
賀鈴將線筐搬到西間,叫她自己先來比位置。兩人把窗下的短案挪開,織機還在外頭,須另日請兩個人抬,今日先看踏腳那邊會不會絆門。方錦蹲下,用腳比一比,想起丈夫的河具,原來若都靠在這堵牆,真會擋掉半扇窗。
她拿粉石劃了兩道,叫女兒看,線架在這裡,門後仍可放一段,若他回來了,常使的挑出去,爛的便別再全帶。賀鈴道人還沒來,東西也未必這樣多。方錦偏說多,連當年掉了一隻扣的舊袖都捨不得丟,河上能浮的、不能浮的,他都以為帶回來遲早用得著。
女兒聽著,將那隻舊袖從柴堆裡真拎出來。兩人望了望,突然一同笑,聲音從空西間往外,易圓站在檐後問笑什麼,是不是阿公回來了。方錦答不是,叫她把水瓢送過來,別總站在馬面前問能不能認得自己。
孩子提來,手裡竟還握著一截沾濕的草。說馬喝過了,自己又給送一回,鼻子不肯下,像是不高興。方錦看盆,水已滿,便叫她不必再添,盆裡不是看見一點天光就一定少了。易圓蹲著看,自己看出倒著的屋檐,忽然不肯走,伸指想將那一小片瓦摸直。
賀鈴該回去了。易谷夜裡值磨,白天睡覺,易小午還在隔壁等姐姐去領,兩人不能把一整個下午都坐在這裡。方錦沒有挽留,包了兩塊昨夜做的米糕給女兒,叫她帶回家吃,易圓先伸手,被母親拍了一下手,說路上就吃完了,弟弟又要說她一出門就跟阿婆偷吃好東西。
送到籬邊,賀鈴才問馬真不賣。方錦看一眼檐後,答還沒定。女兒說自己過兩日讓易谷來看看繩怎麼牽得順,先別只顧同爹在信裡慪。她嘴上嫌誰同他慪,女兒已帶孩子走遠,易圓回頭大聲向馬道別,烏棗耳朵動一下,沒有轉身。
傍晚方錦給牠解開繩,沿著封好的舊籬牽了一圈。鼻子挨著竹子,牠走得慢,到了半路那個熟悉的缺口,又往外探。那裡今天已有了橫木,牠臉頰一碰便停住了,她沒有立刻拽牠,只把手輕輕按在牠頸側,等牠自己沿著橫木往前走。
這一段終於走完,菜沒有再倒。
她將水盆放回固定的淺窩,直起腰,望見西間窗內的兩道粉線。太陽已落到另一邊,亮只剩半塊,仍比灶後好。她把窗前擋著的一隻舊籮提開,明日若再有人來勸,先看過那條磨邊有沒有坎,再講賣不賣。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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