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給老馬留一條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3347 字 · 約 9 分鐘
二月十四,方錦把新換的鞋放在床前,夜裡醒來,又摸了一回。
賀伯聽見,以為屋裡進鼠,也跟著伸手,摸到她腳背,冰涼,便順勢攏進被裡。她小聲笑,說摸錯了。老人沒有立即放,問鞋在不在,她說在,這才將腳從他掌中輕輕抽開,側身睡下。
天沒亮,朱二嫂便到籬外咳。
兩人早就約好,先沿山路到石橋頭,再搭渡船往春市那邊去,傍晚住在同伴的親戚家,不必當天再翻十二里山路。方錦把紗樣、小包、替換的布襪一一帶好,又轉進西間,見窗擋已經扣穩,才出來叫賀伯別睡了,鍋裡的粥要溢了。
老人本來醒著,一聽粥,忙坐起。
她看他下床,手先去摸外褂的袖口,臉上有一點來不及藏的慌,忍不住想說自己先盛好再走。腳已經向灶轉,隔牆朱二嫂又咳,他抬頭道你去,知道從哪頭拿。說完抓起蓋布,掀鍋蓋,熱氣撲一臉,真將將要溢出的沫撇下了。
方錦站在門邊等他做完這個動作,才背起包。
賀伯送到籬口,不給她另添一件重衣,只看了看天。清晨雲薄,山道溼處有露,朱二嫂拿長杖,方錦手裡也有一根,比他帶回的水尺粗。他想起過去每次送自己出門,她總要等自己走到轉彎,今日便也在那裡站一站,看兩個人的影慢慢縮到樟樹下。
她沒有再回頭交代馬。
烏棗聽見他進後園,鼻子已經朝棚門轉。冬間臨補的短彎還在,一段軟繩因雨鬆垂,賀伯先把繩抬起,免繞到蹄,再添草。水盆仍擱用慣的淺窩,盆沿他摸過,沒冰,指頭卻有些冷。他揉掌一下,等馬喝好,才將它從橫木旁慢慢帶出來。
這幾個月,菜地邊的路已經走熟了。
他仍不敢忽然換,先出聲,手輕落頰旁,再讓烏棗鼻子挨到舊欄。馬往前,碰到彎,停一停,自己轉。賀伯跟在外側,腳下經過那日被踩壞的壟,新菜長得淺,還不到能折的時令,他抬手將一截伸出的枯枝收回,不讓它臨時冒在馬臉前。
一圈走完,草還沒吃盡。
馬低頭咬得很慢,他也不趕,拿矮凳坐在旁邊,看二月的光從棚縫移過。江上若已漲水,魚脊石大約又該只露一星,主槽的那片沙不知去了何處。他腦中走到東樁,走到北支水車口,彷彿還能聽見阿栓在船頭報數,自己的手卻安安穩穩落在膝上,沒有先伸出去替他改。
正月末又來過一封信。
小貨船的合班差續了幾趟,仍是日行、輕載,焦在舵邊,阿栓在前。孟留青同父親分開接過幾樁活,自己那一樁賺得不多,卻不再凡事都等父親點頭。阿栓說廿二那頓魚吃了,她嫌他挑刺太慢,自己也被一根小刺卡得喝半碗湯,兩人爭誰該付這半碗,最後讓賣魚的笑了許久。
信末有傷兵的消息,錢六回埠說的。
段到冬末才扶杖回柳灣,妻子先把麻架叫人搭穩,沒等他腿好。石敬拆了吊臂,尚不能提重,仍得緩著;田九聽見忽來一聲響還會縮,已能同人去院外曬被。岑十月領餉時果真少了一貫二百,後來未補,回家一趟把西簷舊漏先堵了,銅鏡仍在下一回裡。
賀伯讀時笑過,笑完將紙收好。
今日他一個人坐著,想起這些在別處各自緩慢過的人,院裡反不顯得空。他們不必再同躺一船,輪著喝一碗水,自己也能記得石敬說話時那種不肯示弱的硬,記得田九端碗的手。他伸左手摸到袖口針線的結,正是孟給的那包中取過的線,結小,遇著粗活仍會磨。
午飯他煮了菜粥。
鹽缸同馬棚的舊盆隔得遠,方錦從前怕他拿錯,特地在缸外繞一層麻。他認得那一圈麻,取了鹽便蓋好,米下得不多,怕又煮一大鍋留給歸來的人吃舊飯。鍋滾起來,他沒有離開去看窗外馬有沒有動,先把火收小,搬小凳等著,等粥煮好,再去後園。
朱二嫂家男人從牆外經過,聞見香,問方娘是不是沒走。
賀伯叫他進來喝一碗,對方正忙著趕雞,不肯,說自己得在天黑前把雞棚補上,別兩家女人出門,男人便坐一塊講一日。老人笑罵一句誰要同你講,轉身拿碗,鍋裡那點粥卻恰好只夠自己兩頓,終究沒再追著請。
午後易小午跑來送豆。
八歲的孩子如今能獨自從家到這裡,路上碰著鄰人都有招呼,到籬門還是先叫。賀伯接過小籃,問娘怎不來,孩子說在家洗衣,姐姐幫晾,自己來這一趟若快,還可趕回去吃剛出鍋的熱糕。他說話時眼睛已往後園走,馬也聽見那一連串脆聲,耳朵朝這邊動。
賀伯領他到外側看,不許鑽欄摸後腿。
小午問烏棗是不是永遠這樣。老人想了一會兒,答兩隻眼看不見,不會因為春天來了便看見。孩子又問那還認不認得自己,賀伯讓先說話。小午便照姐姐從前那樣報名字,連自己今日跑得多快也講,馬鼻子慢慢移過,聞到籃外豆氣,只往籃邊挨。
“它只認得吃。”孩子失望。
“也認得你吵。”賀伯道。
小午咯咯地笑,忘了自己還要趕回去吃糕。賀伯把籃子收遠,馬沒咬到,鼻頭在空處找了一小陣,便自己退回熟悉的柱子旁。他叫孩子看它這一退,說別突然把原來那段路攔住,它看不見新擺的東西,腳卻還是會往那裡踏。
孩子低頭,看見馬路旁一個放木料的小凳,主動提到牆邊。
提得歪,四條腿在地上刮,響得烏棗一驚。賀伯立刻叫慢,小午臉紅,停住,再一點點抬好,離開時還向馬道歉。老人沒將他嚇一頓,包一小把過年剩的乾果,叫帶給姐姐,不許在路上全吃。小午含糊應了,手卻一直摸著包口,跑出門,背影快得像一團剛離鍋的熱氣。
那夜方錦不在,床裡空一半。
賀伯熄燈後,聽見遠處狗叫,醒來不知何時,先伸手摸另一邊。被冷,窗內一片極淡的月,他才想起她住在春市,是自己知道的地方,同行有人,不是悄悄從這屋子走丟。老人翻過身,聽一陣馬咬草,重新睡去,夢裡沒有鑼。
翌日下午,方錦回了。
人未到門,朱二嫂的笑先來,問老賀鍋有沒有還在。老人迎出去,見方錦肩包比去時鼓,臉有山風吹出的紅,鞋上泥卻不算深。她將杖立到原處,第一眼望後園,第二眼才向灶上看,見都妥當,沒說自己本也不放心,只將包往他懷裡一送,叫接著,重。
他接,果然沉。
紗、線、小片染布,一包給孩子的點心,還有一對她自己挑的束髮帶,青裡透一點綠。賀伯本以為全是要賣成錢的東西,見那一對帶,問給誰,方錦說給一個頭上還有頭髮的人,自己先笑起來,抬手摸了摸巾邊。
他也笑,說那便繫上。
她嘴上說這一身路塵,仍到水盆前洗手,又借西窗餘光,將頭巾重新理過。髮帶在灰白髮間露一小截,不豔,也不肯全藏。賀伯站在門外看,她回身撞見,問從前沒見過麼,他說這個顏色沒見過,她便讓他看夠再去給馬換草。
他們先吃了飯,才到後園看臨欄。
軟繩有一處又垂,方錦伸手提一下,馬鼻子隨過來,碰到她袖上新氣,聞了很久。賀伯說得換木的,冬天已備了幾根,原想等暖,眼下地不硬了,便做。方錦沿原路走一遍,指給他看哪道彎已熟,哪裡可以留寬一點,不要為了木長好看,把馬再帶去菜地。
二月十七,他們把木料抬出來。
黃信修屋留下的餘料能用,賀伯另換過幾根光滑的,突刺都削掉。方錦扶一端,他用左手比距,右手只搭著,不硬握。釘落下頭一枚仍歪,他拔出,把尖收在小碟,沒讓斷釘落到馬路,換一枚細些的,木上先導淺孔,再慢慢釘。
方錦站久,腰痠,將手換一邊。
賀伯以為她要催,抬頭看,老太太卻拿腳踢過一張短凳,讓他坐著比,自己也坐。兩張凳在同一段欄外,腳邊一碗溫水,誰冷了便捧一會兒。他們做得慢,馬在棚內聽聲,起先動,到後來只轉轉耳,繼續咬草。
中間那個彎最難。
賀伯拿直木想一接到底,方錦伸手擋,叫跟著舊路彎,別叫牠來認新直。他順著她指的地方看,菜壟外確有一點弧,便將木分作兩短段,接處磨圓,不留向內的尖角。一段好,手摸過去,再接下一段,到水盆邊恰好留出身子能轉開的空。
木欄未做完時,東間傳來一聲輕響。
賀伯午前翻過新圖,匣蓋忘了扣,風從沒關嚴的窗進來,把上面的旁記掀到地上。方錦回屋拾起,壓回圖上,扣妥蓋,出來問老人三月哪日還想走河。賀伯望一眼天,天高,雲正在往南。他說先看三月水,若去只走北支短段,往返兩日,先請熟人來添草,沒人來就另擇日,不把一匹看不見的馬臨時又全塞回她掌裡。
方錦說先問人,別先講哪日。
賀伯答好,目光又落回沒釘完的那根木。他還想親眼去看徒弟沒量完的水,想在船頭站一小陣,聽新沙底下竹竿的輕響。想歸想,眼下左手還握著錘,木的另一端有人扶著,錘落在哪一點,不須隔江請誰來替自己報。
最後一根裝好,天已將晚。
方錦解開棚邊短繩,賀伯站在欄外,讓馬先聞自己的掌。烏棗沿原來熟悉的彎向前,鼻側輕輕觸木,停,轉,再走。到了新接的那一截,腳步慢一些,老人沒有催,老太太也沒拿水盆往遠處引,只等它自己試過。
馬終於走到水前。
它低頭喝,水光在灰暗的眼下晃,仍照不進去。賀伯摸著剛接妥的木,看它把一口水嚥下,又一口,才將手收回。方錦已在屋門口叫飯別涼,他應一聲,把錘、餘釘、小碟一樣樣拿起,沿留給人的另一邊小路,慢慢往那扇開著的門走。
· 全文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