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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水尺上的冷手

酷無極 · AI創作 · 2823 字 · 約 8 分鐘

十月初三,阿栓在第九處停住。

風從下口橫過來,水被吹得碎,低石一陣露、一陣沒。他從來量水的地方走下去,鞋到第二級,便不敢再往前。新竹比原來的粗尺長,伸出去也夠不著慣用的那一點,他往側邊換,風立即將竿尾送偏,擦在石上,響一聲脆的。

他退上一級,將紙從衣內取出。

這十處是他自己選的,五處晨量,五處在收工後,每日儘量守相近的時辰。他已經在紙上添過許多旁記,雨、載物的船剛過、樁邊淤出一小塊,都不只寫一列數。唯有這一處,自起頭還沒有空過。

昨日的數就在上一行,清楚得彷彿正等著借來。

他摸了摸竹竿,拇指根的硬皮已長回來,右肘也只在天冷彎時痠。若真下去,未必就失足,量成了照樣無人知道這條紙曾經叫自己這樣難堪。可石沿給浪蓋了一回,露出來時,有一截被沖來的爛布忽然繞在下面,將他剛才要踩的地方全抹平了。

阿栓在這一天寫缺。

字很大,寫完看著刺眼,他想添是風,筆尖一歪,墨滴在旁。他索性將那滴圍作一個小圈,另在外頭寫風大不能到。站起身時,竹竿上有一小片被石磨白的皮,他用指甲輕輕刮,沒能刮回原色。

回到埠頭,幾個卸貨的人在喝熱湯。

有人見他抱竹,叫余師傅今日又來替河量褲腰。阿栓笑一下,沒說什麼。對方倒覺得這笑軟,問量好了多少斤水,能不能賒半勺洗自己這身汗。他本來一肚子惱,聽到汗字,忽然想起錢六的溼鞋,還是回了一句湯裡先別兌,河有泥。

眾人笑,他也跟著喝一口旁邊買來的湯。

新差失了,母親的攤卻沒添出他一份永遠能空吃的糧。他上午在繩行搬麻,午後替別船洗木板、收舊帆,活不一定日日有,挑到哪一樁便掙哪一樁。早間量完五處,天常已大亮,不能像從前船上有飯便躲在艙裡補覺,摸著麻捆時,手臂裡的困才真上來。

孟留青不每日同他做一處。

這幾日她接了一條客船的全副換索,從備料到最後驗結都由自己看。阿栓原想跟去,客船只僱一人記接頭,另外自有船夥幫她送重料。他站在門前問能否順帶自己,話說完就嫌低三下四,孟還沒回答,他已先道算了,自己後日另有活。

其實沒有。

初四早,他到鋪裡搬剩下的麻,聽見掌櫃同夥計說留青要在上游多住一夜。阿栓把捆往肩上送,想問為何,手中繩先勒到頸旁。他換好位置,終究沒問,只把麻搬進倉中。

午後錢六回臨江取船料餘件。

原軍船的裂處已補,木匠還在驗旁邊擦損,不肯只見堵住便放滿載。荀守船,馬捷幫著換過兩段舊纜,每日嘴裡念鞋,照樣得下溼踏。錢六這回穿的卻真是乾鞋,走到攤前,先往阿栓眼前伸一下,叫他看清,別下回見面又總問泡了幾日。

余春婆把一隻餅放到錢六碗邊,沒因他們一同遭過險便不問錢。

錢六掏了,問哪隻才不夾那麼多蔥,自己這趟還要同領料人講清。阿栓替他指,忽然又問那屋裡的人怎樣。錢六說陶五娘來了,段的信到了柳灣,她先叫鄰人搭了麻架,帶衣、帶一罐醃菜到葦市,嫌段躺著還把木撥握得發黴,拿去洗曬,叫他手空了正好安分養腿。

“真還不能走?”阿栓問。

“不能。想扶拐便讓她罵回去。”

錢六笑著,隨後講石敬已會用左手修自己的小盒,上回自己去,還被指派給他壓木,足足壓了半晌。田九認得熱水桶了,偶爾聽見鍋響仍往牆邊縮,醫人叫別人別從背後嚇他。沒有哪件像出灘時那樣一下過去,好在夜裡有人睡得安穩些,段也不再每有腳步便先抬頭數人。

阿栓想說自己能去看,口中卻問帶不帶什麼。

錢六道有心便託一包乾淨布,別又買酒,那幾個人如今用不上。青年點頭,收工後先從自己退回的禮錢裡取一小串,買了柔軟些的舊淨布,洗過晾好,待錢六翌晨返程時包給他。余春婆看見,沒問要花多少,只叫若未乾便別裹得死,不然到葦市又同那夜的衣一樣一股黴氣。

傍晚到第九處,今日已經能下去,深與前日有一點差。

昨夜的風將水面吹成什麼樣,這一日石縫又積進哪一點泥,竹尖探下,都是一件新事。他看著那個缺字,忽然覺得旁邊空著也並非什麼都沒有。自己昨天若硬抄,今日差的這一點便會像竹上那塊白皮,被一層新墨好好遮住。

他蹲下來把竿上沾的草解開,草已經纏了半圈,得慢慢往回退。

這晚孟還沒回。

阿栓將空碗洗淨,到鋪後取晾乾的溼圖。舊紙已硬,部分字糊得再也分不出,鋪中不能永遠替他佔著窗前一張板。他把圖連板平抱回家,娘見了,先問這裡可有蟲。他說沒有看見,她便叫放乾處,別靠糧罐,自己養不起一屋咬紙的客。

他找來一隻舊匣,墊乾草紙,將殘圖放進。

那一條舊圖帶還在,帶上暗色磨得同他掌心一樣。他繞到一半,沒將破紙卷緊,改作平束,在匣蓋外壓住。師父的圖此後只能這樣留著,想看的地方要慢慢展,不能提起便走。他看著匣,心頭忽然有一點失去從前屋頂的空,來得比失差那日還安靜。

初五傍晚,孟留青在岸邊叫他。

她搭順水的貨舟回來,肩上揹著用剩的短索,一隻袖口被油沾黑。阿栓將竹竿立穩,伸手接那一卷,她起初沒放,抬頭看他。他說自己先量完這裡,剩兩處得往下口走,若她回鋪,同一段。

她這才讓他接過去。

兩人沿岸走,暮光下的水顏色深了些,阿栓想到這裡正能看見上游那條客船,問活怎樣。孟說收妥了,船主初見她年輕,非要她爹來,後來一段舊索換開,裡頭磨空,才肯聽自己講別只問外皮新不新。她講得有些得意,走到最亮的那一截時,眼睛都在發光。

阿栓聽著,心裡卻酸了一下。

她在別人的船上也有人肯聽,不必總由自己站在旁邊,先將她介紹成誰家的女兒、誰的將來。他過去常搶著替她說這句話,以為是疼她,如今只剩搬纜繩的事可做,便格外怕自己連同行的這一段也成了多餘。

孟忽然停下,指他肩,說索別全靠那一邊,油要沾衣。

他想答不要緊,轉念又說自己的衣也只兩件。她笑,替他將墊布展開,手擦到他頸旁。他忍不住低一下頭,鼻息近到她耳邊,兩個人都停了一瞬。岸上另一人抬木過來,他先帶著索往內讓,孟靠到他身旁,等人過了,沒立即移開。

到下口,他們先去量水。

孟站在高一級,看他將數記好,才問缺了一個是忘了還是不能到。他答風大,沒下,話說得仍有點硬,像預備抵住隨後的責。她看了字,點頭,問今日這裡若下雨是否也不來,阿栓便把石階同回水指給她看,說得很慢,沒有只給一個能字。

她聽完,問師父知道麼。

青年說尚沒寫,自己的紙太亂,想再抄齊。孟叫他先拿包裡的索,肩要痠斷,等回鋪吃飯,紙上亂不亂自己再看。她不肯站在這裡替他講下一封信該怎樣,阿栓抱起那一卷,心裡反輕些,終於問有沒有剩自己的飯。

“有冷的。”她道。

她爹早吃過,鍋裡剩一碗飯,一小碟豆,兩人將飯溫熱,分在兩隻碗中。阿栓白日搬麻,餓,吃快,被豆嗆一下。孟遞水,笑得不肯替他拍背,說新竹都量過了,這隻嘴總還認不清有幾粒。阿栓含著水不能反嘴,瞪她,她笑得更響,筷子在碟沿輕輕一碰。

吃完,兩人將空碗疊好。

孟去收門,阿栓坐在燈旁,將那張亂紙拿出,不重謄整月,只另在角上寫師父安。他問她方錦兩個字怎樣寫才對,自己記得方,錦的左半總怕寫錯。孟從櫃內借來紙,寫一遍,叫自己照,不替他寫完那封。

阿栓照著添上問候,又寫初三缺一處、初四量得,寫留青這趟活成,娘近日餅好賣。寫到這裡,他抬頭看門外,十處的水還在各處流,今晚最後兩處已記在紙上,明晨又得重新出門。他把新竹倚在不會絆腳的角落,回來將紙吹乾,摺好,第一次沒等誰說哪一句才算可以寄。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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