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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酷無極 · AI創作 · 3091 字 · 約 8 分鐘

方錦到井邊洗線,回來時,先看見菜葉在地上動。

她以為雞又進來,腳加快,轉過屋角,卻見烏棗半個身子橫在菜壟間,前腿不知往哪裡放,賀伯立在它頭旁,繩繃得筆直。他正叫別怕,馬每聽一聲便揚一下頭,鼻孔張著,右邊那道剛扶過的籬已被碰開。

“手先鬆一點。”方錦道。

賀伯沒聽清,她將線盆放下,走近再說。他瞧見她,臉色先紅,繩終於慢慢退半掌。烏棗的頸不再被勒向一側,仍急著要從葉叢中退,後蹄一移,踩斷一根細竹,啪的一聲,馬忽然向前衝半步,菜葉下連泥都翻了出來。

方錦按到牠頰旁,一遍遍叫牠。

她沒等老人同時來幫,兩個人的聲音在它耳邊爭,它只會更不知往哪裡走。賀伯站住,將手裡那一截餘繩送給她,自己從馬身外一大圈繞過去,蹲下,把腳邊會再響的斷竹拿開。

烏棗折騰了一陣,才讓她沿頰把鼻子帶回熟路。

繩在方錦掌中磨,她沒有拿脾氣先拽,等腳退出菜壟,牽到簷下原來的橫木,才把手鬆開。那一塊掌根本來已起硬皮,今日仍有一點灼,她低頭看,心裡那口氣不肯平,回身便問賀伯誰叫他今日改路。

老人手裡還握一根斷竹。

他原想讓馬多走一點。棚邊一段窄,天天只能來回,院後那片空地自己年輕時牽它走過,已不記得土坎如今被菜壟換了個位置。馬先朝外探,他以為它記得,便跟著讓,走到一半,右邊迎面一隻飛起的雞碰倒竹籃,烏棗驚了,他急著往熟籬拽,繩越拽,馬反越不敢走。

他說到這裡,方錦將一把帶根的小菜拔起,泥上還留著蹄坑。

“你年輕時。”她道。

後面本來還能說很多,她只說了這四個字,聽著卻比罵長得多。賀伯蹲在旁,想將沒斷的那一根菜扶回,手才按泥,又被扎疼,身子一僵。方錦看見了,偏沒叫他先去歇,讓他同自己把踩扁的都揀出來,能吃的洗,爛到根的另放。

太陽慢慢升到籬頭。

兩人蹲在同一壟,誰都不願先開口。賀伯從葉底揀出一隻蝸牛,手上泥多,蝸牛縮在殼內,等了半天,也不肯探。他想起自己在江上見過的旋紋,嘴剛要張,方錦已接過,放到牆外,叫別又養在菜裡。

他把話吞了回去。

方錦不知那句話是什麼,只聽見他一聲很輕的嘆,心裡忽然又惱,彷彿自己才是那個不許天下萬物活的人。她將菜往盆裡一扔,說你若覺得這裡不好,江上不是還等人,自己這些日子都牽了,如今也不會少這幾日。

賀伯抬臉,沒接她的氣。

他將最後一根菜整好,才道別把自己一回來便又送走。方錦手停在盆沿,想答我何曾送過你,你哪回不是自己走;看見他腳旁那隻裝著碎竹的籃,籃裡已有一大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等著一個能留下幹活的人,卻又習慣在他一動便先將門打開,好像這樣就不必再受下一回等。

那口氣過去,方錦彎腰端盆。

賀伯先托住一邊,她沒搶,讓兩人一道送到井旁。水沖去葉背泥,浮出幾根折斷的白莖,原來預備醃的菜只剩一小盆。她挑出還能吃的,叫午飯切細,雞看見都要嫌他們倆如今過得精細,連蹄踩過的也搶著拿。

老人終於笑一下。

午後朱二嫂來,說老周在牆外。

方錦一愣,才想起十一日同鄰人說的那句話還懸著。老周今日挑擔經過村子,聽說賀伯回來,也想把價問準。對方不知這一早的事,站在籬外,眼睛往馬肩上打量,先讚骨架,說盲了也不耽誤走自家那段短磨道,只要有人起頭領穩。

賀伯沒有立即插話。

方錦走出去,問你院裡可有坎。老周答磨在平地,進院有一級舊石門檻,能拆,磨盤旁也可圍。他說得實在,甚至願先領他們去看,養得不好再牽回來。朱二嫂聽著,頗替自己這個話傳得有用而高興,連道不是讓它再去趕路,守著磨,也算有人餵。

“我問過價。”方錦向賀伯道。

聲音平平,手卻緊了。她沒將話推給朱二嫂,也沒說那是生氣時隨便講的;那夜真聽見可以不用自己日日牽水,心裡確有過輕快。她怕賀伯用一種看負心人的眼神看自己,便先把目光落在老周鞋邊,那裡粘著油坊特有的黑泥。

老人問烏棗若不肯走磨道呢。

老周停一下,說得試,牲口畢竟得做些活,不能只將人圍著它轉。話說得並無惡意,賀伯也點頭。方錦卻像忽然看見它站在陌生的磨邊,鼻子找不到原桶,外頭人催著,自己又不在,哪處木一響,它便先抬起那隻不知往哪裡落的腳。

她問若拆了門檻,冬雨進不進院。

老周說少不得墊別的,方錦又問墊了它是否踩得穩。問到這裡,兩人都知道今日買不成。老周略不快,說你原要賣,如今人回來,便件件都難。他沒有罵,仍向賀伯拱一下手,挑擔走了,只叫日後真定再託人,別讓大家總為一句也許跑。

方錦應下,送出幾步。

朱二嫂在牆邊望她,說留著每日總要兩盆草。方錦知道,不用鄰人再說。她回頭看見賀伯在棚旁,將今日斷籬的細竹一根根分開,長的能臨補,短的留灶柴,既沒為她曾問價同人爭,也沒像一句留著便能將來冬草一起留滿。

傍晚吃飯時,賀伯忽然說自己也想過。

方錦抬眼,他指向馬棚,說在河上聽說另一個眼也壞了,想過若有人接,自己歸來便不必先學著把它從一個桶帶到另一個桶。方錦將筷子放下,半晌才道你那時還在信裡只寫沒事。賀伯說是,喉裡短短卡了一下,沒替那兩個字另找意思。

他們在桌邊坐到天暗。

方錦想起自己也有許多寫不下的,手痠、菜少、窗裡那一片光,往往寫到信上,便只剩家中安好。此時信不用再送十二里,又過一條江,她卻仍不能一口氣將從前全講完,只起身點燈,叫他明日先去看看菜地外那條溝,別再帶馬往那裡走。

第二日,他們從棚邊重新試。

先將沿途散放的桶都收回用慣的位置,雞關到另一側,方錦拿一根軟繩圍出一小段彎道。賀伯嫌彎道小,她不說話,自己牽了一趟,轉彎時馬腹還沒全過去,頭已經到了橫木邊,賀伯這才拿短木往外比了比,問這裡再放寬半尺可不可以。

她蹲下看,那裡不是菜,也不臨水,可以。

兩人把短彎擴大一點,仍讓木觸得到鼻側,不在它將走的一段留一截忽然斷掉的空。賀伯拿自己帶回的最後一枚河釘,想暫定繩頭,釘尖才往硬地入,手一抖,歪倒。他看一眼,沒再硬敲,換一根木樁,叫方錦扶穩,自己以左手握錘。

木樁吃進土裡,聲音比敲船輕許多。

馬聽著,耳朵轉,想後退。方錦停手等,賀伯也停,直到烏棗鼻子又挨回棚柱,才把剩下半寸敲下去。這一小段活,做得比他以為的慢,泥從鞋邊粘到褲角,手裡那枚沒用上的河釘卻一直好好躺在布上。

午後再走,烏棗到原來缺口,仍探出去。

木在,它碰到,停一下,方錦沒有拉,賀伯也只在旁低聲叫。馬緩緩轉回,循著短彎向水盆走,盆在從前那個淺窩,鼻尖終於探到水。它喝時甩頭,一點水落到兩人的腳面,方錦向後躲,賀伯躲慢了,兩隻鞋尖都溼一片。

她看著,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賀伯低頭看鞋,竟真惱一會兒,隨後也笑,叫笑完替自己找雙乾的,去年臘月留下那雙總還在。方錦答在,怕自己改日順手賣了,便自己去櫃裡拿。他回屋,開錯櫃門,先看見滿架經線,又關上,問哪一隻,屋外的人笑得更響。

又過兩日,村後曬乾的冬草來了一車。

方錦往年只取小捆,幾回幾回地背,今年想多存些,棚後卻被賀伯歸來的舊物佔住。她將草繩拿在手裡,尚沒開口,老人已把兩隻空木架挪開,騰出避雨的位置,叫賣草的先放這裡。

草並不貴,真堆夠一匹馬吃過冷月,錢仍比他在河上想的多。賀伯取日用零錢付過,伸手要一抱提兩捆,右掌立刻鬆,草擦到地。他看看自己的手,只好拆成小抱,一趟趟往裡送。

方錦起先也來搬,被他問今日機上的線是否還得繞,她望一眼西窗,說是。老人便叫她去,自己把這幾趟走完。她站片刻,先替他將一路會絆的舊簍收開,才回西間。

抱到最後,賀伯袖裡盡是扎人的細屑,鼻中也癢,連打三個噴嚏。方錦隔窗笑他還沒給馬吃,自己倒先吃一鼻子。他朝窗內揚一下空草繩,沒反駁,彎腰把落在地上的也攏好,另放到乾處。

那晚睡前,方錦將他的鞋放到不擋路的地方。

他已經躺下,聽見腳步,向床裡讓一點,留出她上來的位置。她將燈吹滅,摸著躺好,肩碰到他肩,兩個人誰也沒再朝外避。窗外馬咬草的聲隔一陣便來,她閉著眼,伸手按到他那隻舊傷腕旁,沒有替他揉,只將自己的掌留在那裡,等它慢慢暖。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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