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信裡少寫的一句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4 字 · 約 7 分鐘
信是用一片舊藍布包來的,外頭還纏著兩根草莖。
帶信的人早晨便到臨江埠,在上頭尋賀伯,尋到炮船,才曉得他一早去陶家結舊工錢。等賀伯午後回來,他已在客舍門檻上睡著,一隻鞋脫到腳跟外,手卻仍捏著那片藍。賀伯叫醒他,他先護胸前的包,睜眼認過,笑說自己不過替人帶兩張紙,竟守得像裡頭有金。
藍布不是信封。是方錦上回替他包冬衫時剪下的那一角,邊上有兩道針眼,他認得。捆紙的草莖卻是新加的,帶信人說半路遇上一場雨,自己的包袱進了水,扯掉外頭濕的粗紙,見裡面的藍布還乾著,便拿兩根草莖重新捆好。
賀伯接到手,先問家裡怎樣。
那人答都好,又想一想,說自己也沒進他屋,只在棗灣磨坊見到賀鈴,她拿出來託帶,另塞了兩隻餅,餅已經在路上吃完,不好再讓他看。他笑著將空手伸一伸,像怕老人真要找回那兩隻餅,賀伯也笑,叫他等一等,去屋裡倒水。
倒到一半,信在桌角,他看一眼,壺嘴便斜了。水流到碗外,那人忙拿布擦,賀伯將壺往下放,碰著案邊一聲輕響。他忽然覺得今日這間客舍太窄,桌、凳、壺,哪一件都放在手不該去的地方。
帶信人喝過走了。他將門推上,又嫌暗,重開一半,坐到亮裡慢慢拆草。紙上字寫得齊,是賀鈴的手。女兒小時候他常不在家,頭幾張字也沒看見,後來她寫信來,已經是這樣,一筆筆立著,連他最愛縮掉的彎也留得全。
開頭說家裡人都好,叫他別急著向人打聽誰病了。
賀伯才笑一下,便聽見簷下腳步。客舍主人來收洗過的衣,問這一件是不是他的。衣領補著兩種布,他起身接了,主人看桌上信,笑道家書到了,今夜總肯早吃一點。說完便帶盆走,他站在門邊,看那人背影,心裡莫名有點不好意思,彷彿回鄉這件事已經被全碼頭先聽了一遍。
他沒有接著看,拿信去找余春婆。
餅攤在橋頭,過午炭仍紅,底下並排兩隻破缸,缸沿架的木板總比別家多一點黑。余春婆一邊翻餅,一邊罵小兒余桂,說叫他削三根竹,不是替整條河削篙,長得連門都進不來。少年扛著兩根長竹從橋下轉上,後頭一端掃到樹葉,落了一頭青。
見賀伯來,余桂笑著叫,忙將竹往旁邊送,又險些碰到買餅人的耳朵。母親抄起一塊乾布作勢要打,他先躥開,說給帆匠要的,自己裁短了她又要罵。余春婆氣得笑,叫那便送去,別先在這裡替人剃頭。
賀伯將信擱到一隻空碗下,等她忙完。余春婆給他翻出一張熱餅,問收回了多少東西。他答還沒收完。她又問那兩隻水尺,這麼長,可也背回棗灣,讓家裡那匹馬拿來磨牙。
「馬瞎了,倒還認得什麼能吃。」他說。
「瞎也知道你那一根啃不動。」
她將餅捲好遞來,沒問要不要。賀伯摸錢,她用木鏟拍一下他的手,說先拿著,這一張邊焦,別叫後頭客人看見,自己還想賣好看的。他拿到手才發現只是邊緣多一點薄脆,掰開,中間的蔥香直衝鼻,肚裡方才那點空便全活了。
余春婆見他望信,問方家嫂子催了。他答沒催,只說屋要修。她拿信看,字認得一些,不肯替人念成另樣,將正來送空筐的隔壁抄紙人叫住,說你嗓子閒著,替賀師傅念兩行,別又扯到你家今年收了多少鴨。
那人笑著坐下,先念平安,又念烏棗夜裡擠壞菜籬,早晨一畦菜只剩葉梗。馬看不見,趕也趕不得,牽也總在原來的地方絆,方錦說若再不回來搭手,自己真要找人賣了,別等馬被牽走,又說她不肯留。
賀伯低頭吃餅,嚼得很慢。
「她每回都這樣講。」他說,「去年也說賣。」
抄紙人問還念不念,他答念。下一行寫修屋趁秋晴,鄰家的木料已送到,瓦工說九月末能騰手,三間頂先後拆,得留一處好放東西。賀伯聽到這裡,抬頭問是不是她自己說有料。
那人指紙給他看。是賀鈴代寫,說娘同料行看過,錢還沒全付,爹回來得先去認哪堆。賀伯點頭,嘴裡便開始同余春婆講,舊屋有一間朝西,牆腳乾,正該放回來的河具,另外一間隔給孩子們來住,不必把整屋全拆得找不到門。
余春婆翻著餅,說你家孩子不是早住自己家了。
「來一回也得有個地方。」
她道是該有,又將話停住。抄紙人等他說完,才往下念:「西間日頭長,娘說擱織機,比原來灶後亮,明年自己也想接兩宗——」
「後頭便是這個,不必念了。」賀伯說。
抄紙人抬眼。他伸手去接,紙還沒到手,自己先笑了,說零碎家常,念給人聽有什麼意思。那人也笑,鬆手讓他看,臨走仍將最末一行指給他看,是賀鈴說兩個孩子都好,易谷這幾日到磨坊值夜,娘送來的那包豆已經收下。
賀伯將信折回。西間的字被他折在裡面,紙角卻壓不整齊,翻一半又彈出來。他再壓一次,將餅擱在膝上,才想起自己把方錦寄來的藍布留在客舍,沒有一併帶。
「你倒還沒說哪天走。」余春婆問。
他答最遲十五。兩根尺交清,舊圖有幾筆再同阿栓講明白,走前還須去取存放的那一小包錢,路上帶多也不好,只拿夠回家用的。二十四貫積在手裡這麼些年,方錦收著十六,自己存八,一文也不是今日才有的,竟到說要花時才覺比掙來更陌生。
余春婆說,她若已經看了料,就別再耽擱。賀伯看她把一個餅翻過來,問阿栓最近是不是老在夜裡不睡,昨天眼底都是青的。她先答不知道,接著又說前夜是給新背心收邊,燈小,他縫到半夜,自己罵過。那件衣服買來就偏寬,怕上船勾住繩子,他偏不肯換,非說紅得好看。
「成了新差,便認不清自己從前的鞋。」賀伯說。
余春婆手裡的木鏟停一下。
她將餅移到一旁,眼睛並不看他,只說兒子等這一日久,自己知道他心急,賀師傅也知道。他從十二跟著走,回來有一陣總在睡夢裡背水深,翻身一嘴泥話,自己夜裡聽,起先怕,後來習慣,倒還得靠他的夢曉得江上又去了哪處。
「如今叫他真去一趟,也好。」她道。
賀伯捏著餘下半餅。他不是不知道阿栓該有自己的船;說這話的人不止她,阿栓自己也說,陶四也說,他每回聽都明白,只是聽到紅背心和認不清鞋,話便自然從嘴裡出來,像還想抓住什麼站在對面,讓別人先別把一切搬走。
余春婆又翻下一張。油香一起,她忙轉頭招呼客人,講明有蔥無肉,不肯因人多便讓誰以為價錢裡還多算了一樣。賀伯坐著聽,忽然問她今後還自己出攤麼。
「你要替我站?」她笑,「先別把餅當你那一層層水來量。」
「我說阿栓掙得多了。」
「他掙他的。我這口鍋又沒跟著他上船。」
說話間余桂空手回來,袖上掛一縷刮起的竹皮,母親叫他洗手抹案。少年怕燙,把指尖在水盆裡縮兩回,旁邊買餅的姑娘笑,他便故意將抹布擰得響,臉紅到耳後。余春婆沒再顧賀,先讓小兒將碗擱得遠些,免人轉身碰掉。
賀伯將半張餅吃盡,把膝上的碎末攏到掌裡。信角沾了一點油,他擦了,反而暈開,像一小塊淺黃的水。他看著西間那兩個字,最後沒有再往摺痕裡推,拿空碗壓住,向余春婆借了一截炭,想在信背寫自己十五回。
炭到了手,他落下一個十,指尖卻在下一筆停住。旁邊余桂正將他讓出的矮凳搬去給客人,他的包還擱在凳腳下,少年繞過,沒有叫他起。他慢慢寫了五,字歪一點,仍認得出,等著手上的那點抖過去,才將炭還回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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