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酷無極 · AI創作 · 2638 字 · 約 7 分鐘
岑廣泰在葦市聽完核處,先問扣的是哪一月。
梁士衡道本月,記下月初支餉時扣一貫二百,別讓發錢的人到時又同他重說。他指著營中掌事批回的那行字,叫岑看自己所報的緣由並未刪,棄重救人亦照記,私取淺支、未複核滿載水深以致卡船的份額也在。船得繼續驗修,不能因炮已撈回就先作無損。
岑點頭,眼睛仍在數目上。
一貫二百恰是他原來算好的一個月。家裡米錢先寄了一些,妻說還得請人補西簷,孩子衣下擺短得老往上竄,冬前應添。那一面銅鏡,他想到過幾次都沒有買,眼下又能往下拖,不必在旁人面前說,單這一念便令他臉上發熱。
他問阿栓的差事。
梁將另張通知遞來,軍船不再雇余栓獨任引水,已另尋熟當前主槽的人。不是叫他從此不能吃江上飯,更不是船長一句替他受了便可留下。岑把紙折起,手停在襟前,想到阿栓等在陶家,自己要怎樣將這句話遞過去。
“我得同他說。”岑道。
梁說本就該說,不用繞著河口請第三人轉。他還有別船待交,沒陪岑站很久,叫書手先去驗八箱的損件,自己到原船看木匠。岑走出亭,日光正打在石階,水裡那片亮讓他閉一下眼,忽然很想找個沒有人認得自己的地方坐到傍晚。
段秋生的借衣晾在門外。
岑洗過一遍,濕衣不算洗得多淨,袖口還有灰,他早晨又搓,才掛上去。醫人不許伍長下床,段便從窗縫看它,說衣晾得這樣緊,風從哪裡鑽。岑退回去,將兩邊夾的布帶挪遠,衣下擺一飄,裡面果然空出一截。
他隔窗道,自己扣了一個月。
段沒有立刻出聲。隔間裡,石敬正用左手往碗裡夾菜,夾不住,氣得換了木匙,屋裡只聽見匙頭碰著陶碗的聲音。他停了一會兒,問家裡知道嗎。岑搖頭,隨即想起躺在窗下的人看不清楚,又答還沒寫信。
「那先寫。」段說,「別也等你能領再寫。」
岑原想說你如今管得倒寬,嘴卻沒張開。他去借那支用過的筆,紙只餘半張,書手從廢邊裁一條給他,不肯將正式驗收紙隨便撕去。岑在窄窄的條上寫人平安,本月餉扣,補簷錢晚寄,鏡仍買不了,幾句已將紙佔盡。
寫到孩子,他想不起該問衣還是功課,最後只添晚上出門替他把鞋挪開。
寫完才發現像給妻子吩咐家務。他把最後那幾個字慢慢圈去,另在邊上寫自己回去挪。兩處墨擠在一起,醜得像剛會拿筆的人。他看了很久,沒再請書手替抄,晾乾便託下一趟往家鄉去的軍中熟人,說明這是私信,帶不成須還自己,別丟進公件中混著走。
午後岑到臨江。
原船仍在葦市修,荀守在那裡。錢六前一日幫著將小舟送回臨江,便留下等陶四備修船木料,今日在埠頭接著岑,領他往船場。岑循岸路回來,腿痠,錢六便慢些走,嘴裡埋怨今夜若還能住臨江,鞋可算能乾一回,別再讓自己臨睡前把腳往哪隻舟裡送。
阿栓就在船場門前等。
他換了件舊灰衣,紅背心在娘的灶邊洗曬,背上補過的一小塊顏色較深。看見岑,青年先站了起來,目光在紙上一落,便知道不是叫自己回船上。他伸出手,岑沒有立刻給他,先把軍船另雇了人的事當面講清楚。
阿栓的手慢慢垂下來。
船場裡面有人在搬他先前那隻新衣箱。箱不是他的木,繫箱的帶卻是留青試過的那一根,他看見伙計把它解開,心裡竟先疼這裡,隨即才知道從明日起連等在舷邊的資格都沒有了。他問自己原放在裡面的東西能否取,聲音比平時低一半。
岑道能,全取,不扣你衣物。
陶叫伙計讓開,阿栓自己進去,捲走一件替換褂、那條舊圖帶和剩下半包零雜,又將衣內那張外港小圖同它們收在一處。粗水尺本由賀伯交給他,是自己接手用的,也一併拿起。包忽然沒想的沉,他抱著,站在空箱旁又看一遍,怕遺漏,最後才把紮帶從箱耳上抽走。
門口一個老船伙說早知如此,何必那日把師父趕得急。
阿栓腳步停住,臉漲紅。賀伯恰從旁邊的棚下出來,聽見後半句,望了那人一眼,說自己出過的錯也不靠弟子還自己一份差。那人訕笑,答不過隨口。老人沒同他爭長短,側身叫阿栓先把包放穩,別讓水尺壓著傷手。
岑走近賀伯,將核處說過。
老人問人能留下養幾日,岑道營裡已收,傷醫另算,不會因船壞了便趕他們跟修船的睡。段仍須臥,石敬右臂不許再抬,田九今早倒肯自己去借碗。賀伯聽完,臉鬆些,沒問岑的餉能否少扣,取一隻矮凳讓他坐。
陶四從棚內叫賀伯。
他開口並沒說頂回阿栓,先領老人去看一條預備送糧的小貨船。船輕,日行,不穿螺口,本來另請了人,對方家中有事,得晚三日。陶想讓賀伯臨接兩程,只站著看水,舵有別人,不拿他當二十年前那個能獨支夜舵的人。
“工錢不按養老的給。”他說。
賀伯聽到這句,心裡竟熱一下。
船邊空出的那塊地方很熟,手扶上去,高低也合。若只兩程,也不算又一年不歸;若只看水,今夜傷手歇到明日或許便好。他朝艏前望,腦中已經開始分那幾處沿岸高草,哪一彎早間該靠內,哪一彎今日退了水要改。
陶看出他在想,便沒再催,讓老人先試著繞一圈。
賀伯走到艉邊,上下差一級,腳便先尋一處可扶的柱。他將細尺移往左手,右掌按住欄,紗布底下那道小傷隨即疼,舊腕也隱隱往指縫放麻。這並非那夜突然奪去的力,只是那夜再沒有讓他把它藏住。
阿栓在棚外,懷中還抱著包。
賀伯沒有朝他喊來扶,自己等了一會兒,等指頭不再那麼僵,才沿舊路下。他走得慢,陶也沒裝作看別處,站在岸上等。老人站穩後說不接,明日先買回家的票,今日這份工錢讓等得起的人掙。
陶問真不再想想。
「想了。」他說。
就兩個字,後面竟沒有別的話可補。若解釋自己還行,方才那一級便太長;若說從此什麼也做不得,眼前這一條河又不肯變成全然陌生。他把尺在包側繫好,打到第二繞時指頭鬆了,陶替他托住包底,沒有替他把結打完。
出了船場,阿栓跟在後邊。
兩人隔了幾步,誰也沒先說去哪。街邊一家賣舊銅器,鋪頭正擦一面小鏡,光一閃,晃到賀伯眼上。他回頭看見岑也從陶門口出來,卻在鏡鋪前停了一停,最終轉身向旁邊賣便宜線繩的攤走,替舊衣帶買了一段結實的線。
阿栓忽然問師父是否怨自己。
賀伯停下,包往肩上沉,一時答不出。他怨過年輕人急,也怨過不讓看那隻新箱的神色;夜裡看見船橫在礁上,怨甚至夾在害怕之中。如今阿栓只剩一個包,站在等著挨罵的位置上,自己心裡那一點想要別人承認當初該留自己的快意,又叫他難於開口。
“有些怨。”他終於說。
青年眼神黯下去。賀伯沒有急著接下一句,只把包放到街角一塊高石上,肩上輕了,才能喘勻。他問阿栓那塊餅還在不在,是十五日留青給的,夜裡貼身揣著沒吃。青年愣住,伸手去摸自己的雜物,才從舊褂裡取出壓得不成形的一小塊,邊上已經濕壞了。
老人看一眼,叫別吃了。
阿栓握著,忽然笑了一下,說自己倒把它護得同新圖一樣,結果一個不能吃,一個沒有圖。賀伯也笑不出,只領他到旁邊餅攤,買兩隻現烙的,用自己的舊零用付錢。他要青年的包拿到另一邊,別再讓水尺壓衣,自己兩手捧餅,坐在街角等它涼。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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