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交不全的軍器

酷無極 · AI創作 · 2653 字 · 約 7 分鐘

岑廣泰睡到日頭照進眼裡,醒時還以為自己在舵樓下。

他兩手在身旁一抓,摸到的是葦席。右邊有人打鼾,左邊一雙濕鞋朝牆擺,鞋口比昨晚更皺。他坐起,背在牆上碰了一下,才想起段的包、借來的屋、八隻還沒交出的箱,眼前那一道日光便迅速窄了下去。

值房有人叫他。軍需梁士衡已等了一陣。候在上游硬灣的兩隻短船,天明後收到全員已抵葦市的口信,便各回原埠趕自己的差。陶四先替船夥結了守夜的工錢,又來等著看自己的新船。

梁帶一名書手到船旁,不讓尚在搬被褥的伙計停下,先站到不擋路的石階外。岑急著尋軍帖,紙外的布濕,掀開時一角黏在一起,他慢慢揭,揭出一道毛邊,生怕字也跟著皮走。原定卯時交卸的那行還在,正午已近。

梁先問人。

二十四傷兵由營醫收下,船上原有的五人無少,另賀行舟臨夜相助。岑報完,仍站直,不敢先說哪一刻該到。梁點頭,叫書手將收人的日期寫實,再問軍器。岑這才將那一口砲、八隻水下的箱一件一件說出來。

書手筆停在紙上。

“失落了?”梁問。

“在螺口左淺處。索繫岸根,有標,還未撈。”

“此刻不能交,先記未交。撈起看是不是原物、缺哪件,再銷。”

他沒有提高聲音。岑卻覺得比呵斥還難受,彷彿一口砲原來只要四個字,自己昨夜抽楔時掌中的每一點汗,都落不到那張乾紙上。他站了一會兒,說人若不卸重便走不了,話沒說完,梁已叫書手另起一行,把緣由也記,不用擠在數目欄裡。

岑嘴裡忽然鬆,又立即緊起來。

數目欄之外,那一行空白更長。他原想從船卡礁寫起,寫傷兵如何驚懼,老人怎樣來,將每個不得已都放在最前。眼前是仍在漏的左腹,一名伙計拿碗往外舀,另兩人抬著最後一卷髒被下船。初六自己盯的是交期,昨日申時盯的也是交期,如今事真出了,若又只盯著紙上哪幾個字能護住自己,連開頭那條水道也要讓它不曾存在。

他問可否自己寫一份經過。

梁道可,讓書手給他紙,不必站在船邊迎風。交卸亭裡一張長桌被修櫓的人佔半邊,岑挪開一隻滿木屑的筐,在餘處鋪紙。筆不慣,拿得太低,第一字濃墨便淤作一團。他換紙,重新寫姓名職掌,寫到行船路徑時,停了好一會兒。

“奉差經螺口”六個字已到紙上。

他看著經字,指頭抵到桌角。差使只要他將人器送到葦市,這裡正是定川縣接收的營埠,並沒有哪句命他去穿那條淺支。經字不算假,字前那個奉,卻能讓並未見過他的發令人站到這一路最前。

岑將那張折起來,另取一張。

他寫自己為趕期限,命擇螺口近道,引水余栓說曾隨師以小舟行過,自己仍催問能否,未令滿載複試。隨後才寫余栓辨槽、回舵,船左傾,賀行舟夜來,怎樣量水、減重。這些不全是他親眼所見的,他寫到小舟下探處便停,叫阿栓與荀來,各說自己當時做的事。

阿栓在亭口站著,頭髮還未乾。

“你只說你做的。”岑道,“別替我補。”

青年點頭,說起舊圖,聲音更低,旁邊修櫓人刨木的聲幾乎將話蓋過去。他說圖原在自己箱內,出港前棄在岸下,自己另有一張外港小紙,不能代螺口全圖。岑寫完,念給他聽,念到明知舊槽存疑,阿栓的眼皮動了一下,最終仍答是。

輪到岑那一段,荀忽然說先前不全是催。

岑抬頭,以為他要替自己說句寬慰的話。荀卻指著桌上一處,把耳朵側過來,叫他再念船長問水的那一句。岑念了,荀說他連問了兩回,第二回還說別人都走過,為什麼到你這裡就要多一天。他不知道這句會不會有用,只是當時自己在旁邊聽見了。

岑許久才應,添到後面。

阿栓的右手輕輕搭在桌邊,指根那道裂口乾成暗紅。他也沒抬頭看荀,眼睛只跟著筆。他們三人站在半張桌子周圍,誰都沒有因為將一件事說得更全,就從自己那一份裡少去一點。修櫓的人刨過一段,抬頭問紙寫完沒有,木該翻面,別讓墨蹭到別人新刨的邊。

岑將紙拿起,等木翻過,重新鋪下。

梁收了經過,問他們砲下水是否帶架,哪些繩仍留,何時能出船。他問得細,岑一一答,答到最後,忍不住問救出的人可也算在這一差裡。梁向那間仍有咳聲的屋望一下,說二十四人的收訖早已寫了,不抹去;軍器也得交,去何處、為何未交,不能因此空著。

書手把經過另夾一頁,將岑的簽押壓在下方。

岑看著他用布裹好,才知道現在已不能像方才的第一張那樣折起來,塞回自己袖中。梁要呈送上司核處,他並無權在這裡先替船長免掉,或許他們還須複問。眼下可以先遣人同去打撈,得由熟水熟架的工手辦,不能叫一個剛傷了手的引水和幾名傷兵湊作一隊。

陶四從船側走過來,聽見最後一句,臉更沉。

他的木匠剛看過裂口。舊帆撐住的地方要卸開重補,貼礁一段擦掉了外皮,暫且不再漏,也不能據此將船載回原重去試。他先前因找船,急得往兩處埠頭跑,此刻見船還在,火才從喉裡冒出來,指著岑道新船第一次行,你倒替我替得周到。

岑沒有接他的刺,只問能不能今日修完。

陶四道能修不等於能今日抬炮,泥裡一千二百斤帶架,難道等你在船上說句對不住,便自己出水。亭口的人都靜了,陶自己也知道話尖,停一下,續說手上有一條短寬貨駁,底子穩,得先卸別家的柴,再取橫架、備纜、叫人。下午整備,明日見光出發,岑要跟便跟,不許在半程再拿那張卯時帖催。

岑答跟。

不是他一應,別家的柴就能從船上消失。陶先去同貨主講,貨主不肯讓好好的乾柴挪去露天,營埠只得騰一段有頂的棚。伙計搬了半晌,棚下灰滿,原借來曬被的地方也少了,田九抱著被走出門,見人多,險些又縮回去。盧七指給他一處向陽牆根,讓先擱,那邊不會臨時堆木。

賀伯坐在牆邊,正在換掌上的布。

岑走近,老人下意識把細尺往身旁摸,摸空,才想起昨夜交阿收了。阿栓忙從包內取出,雙手送回。賀伯拿過,放在膝上,問明日誰領打撈。陶報了船上許師傅,幹了多年起重的熟手,賀伯說自己能去指哪處落物,力氣活不算自己一個。

“用不到你掄。”陶答,“看得清便報,看不清也報。”

岑原來想說多謝,聽見這兩句,先將要抬的手放下。他向老人說明天自己也在,不再穿那一身礙上下的甲。賀伯點頭,目光卻落到他身後一隻衣包,說段替你留的衣還沒穿,濕的那件也不知先換。

岑低頭,這才看見襟口皺成一道乾硬的邊。

他去段的屋,取了那件乾衣。伍長半臥著,腿墊高,見船長竟真來借,伸手將包邊扯開,指給他哪一件袖口寬。岑脫下濕衣,段看見他背上一片被甲帶磨紅的皮,說怪不得你老愛站直,坐下不更疼麼。

船長回一句你腿還想不想好,先管自己。話聽著同昨日差不多,段卻嘿地笑,朝牆邊讓出一個可以放舊衣的釘。他們都沒再提夜裡的刀,乾衣有點小,岑將袖口放開,站起來時兩肩仍比尋常緊。

出門前,段說是借的,並非送的,洗好了要還。

岑應下,在門外站一會兒,看院中那條並不屬於自己的衣繩。到了日頭偏西,柴船才騰空,橫架也真正搬到船上。第一根粗木壓下去,短駁發出沉實的一響,他走過去,同夥計一起抬起另一端,手掌新的紅印又在木邊燙起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