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酷無極 · AI創作 · 2607 字 · 約 7 分鐘
段秋生先聞到灶煙,才看見葦市的燈。
他從前到這個營埠,記得岸邊有兩排晾竹筐的架,風從竹條間穿,響得像許多小雀在屋內動。今夜竹架不見,只剩黑黑一條岸,近處三點燈。水上那樣冷,灶煙卻能帶來一點將開未開的米氣,他吸了一下,腹中便空得難受。
左腿一陣緊,一陣鬆。
他方才想摸夾板,被石敬叫住。不是他自個摸便會立即壞,是他摸到疼處總要將帶子弄開,弄開以後又不肯叫人,怕麻煩。石敬從前替師傅搬過板,知道一塊歪了的東西拿手按得再緊,也不能叫它一直不歪。他拿左手擋在段膝邊,讓伍長想摸便先摸自己的手。
“到岸再說。”他說。
段看了他一會兒,笑道你這手也只剩一隻,再拿來擋,我真要賠不起。石敬說你若非要賠,先把夜裡那支曲子的詞想全,自己一路只聽見魚,再走六里該能吃出一桌菜了。
船終於挨近那三點燈。
岸上有人舉一支長竹,叫看這邊,不是正前頭的浮石。荀把舵穩住,阿栓已歇過一小陣,站在前邊持粗尺複深,報近處夠,不讓人憑著終於到了的那口氣直接往岸上撞。岑先問能放傷人的板在哪處,聽岸上答備了兩條,才讓帆全下,纜慢慢送。
喊話的人是盧七。
他半邊袍擺都是刺球,褲腳卻比錢六的乾。看見自家小舟從軍船後頭牽來,先彎腰望一眼燈,又向上問人全不全。錢六未答,段已搶著說二十四都在,船伙也在,連老賀三十,聲音才一高,胸口就被冷氣撞得咳起來。
盧七罵他別替那麼多人一口氣來答,先留點給自己喝湯。
他沿高埂到了上游硬灣,等到店主人帶著陶四趕來。陶叫了兩條平底短船,船夫只肯循已知的硬灣找人,不肯把夜裡沒探過的石口當成近路。盧在岸上望見軍船後來的紙燈慢慢下行,聽到回應,便先同陶帶兩名腳快的伙計沿埂趕葦市。他們到營門拍了許久,守夜的先當是誤更的貨船,聽說夾板上還躺著人,才去叫值房。
岸上那兩條抬板,便是這樣借來的。
段聽見陶四在下面同岑說話,先問裂在何處,隨後才說我的船。他平時未必愛聽船主人算木頭,此時倒覺得那句熟悉的我的船十分可親;這東西總算還在,能叫一個人心疼著,追過來罵它是誰弄壞。
第一個抬下去的不是段。
他讓離舷口最近、發著低熱的人先走,那人身上舊傷不便彎,又怕板忽然斷,在胸前攥緊一枚布結。兩名岸伙將板放平,石敬蹲在一邊,以左手替他將結從板縫中抽出來,遞回指間,才讓人抬。田九等後頭,還抱著那隻半口木碗,別人來接,他往懷裡縮一下,問帶下去成不成。
“營裡不缺碗。”有人說。
田九沒撒手。
盧七便說這隻算借我的,先帶著,到了屋裡再還。他其實並不識那隻碗,卻給了一個田九能聽懂的去處。青年這才將腳慢慢向板邊移,讓兩人從肘下扶,落岸時臉仍朝著水,直到走進燈下,看見一隻盛熱水的木桶,才把碗拿開,輕輕放進去。
段本來還想等最後,岑走過來蹲下,把他腳邊的紅旗解開。
旗的一角結緊了,船長用指頭搓,搓了好幾次。段想幫,被岑瞥一眼,又停住。阿栓拿著一片乾布站在後面,等結鬆了,便將乾布蓋到伍長腿上,兩個人同抬板的人一起,托住腿,不讓它自己懸著從舷口垂下。
被抬起來的一刻,段眼前驟然白了一下。
他沒能忍住,喉裡短短叫出一聲。船上沒有人朝他笑,倒是自己十分難堪,手指先去抓嘴。石敬在後頭說總算聽見你叫了,不然你這個人活著,倒要把我們這些疼的都襯成假的。
段鬆開手,轉過去看他。
石敬面上沒笑,抱著自己的小盒,等下一人來扶。段忽然覺得他臉瘦得厲害,下巴與上船時不同,想說天亮一起吃點什麼,卻因腿又痛,把話咬在了齒間。
值房裡的醫人姓沈,頭髮亂著,外衣只攏一邊。
他先解開舊布,不肯聽伍長說不礙事。夾板還在原位,腿邊卻因那一扯新腫了一片,布下擦破的地方又滲出血來。醫者用燈照著,問是怎麼弄的。段說是船晃,阿栓在門外忽然開口,說自己後退時絆倒,伍長是為了抓住他才扯到的,不能只說是船的緣故。
沈醫人抬眼看青年一會兒,沒叫他留下認什麼錯,只叫讓開門口,別擋光。
阿栓退到門邊,段反倒一時不知該把目光往哪裡放。醫人將腿妥當地墊高,另換乾淨裹布,定著不許隨意動,還得再看腫勢,近日不能自行走路。段本想問那柳灣能不能回,聽到最後一句,問便堵住了。
燈下的被褥裡沒有家中曬草的氣,只有舊布同草藥。
他躺穩後,先摸衣包,木撥還在,濕了一半,刻出的圓齒不曾折。他用拇指慢慢抹,將齒縫間那一點潮泥弄去。妻子叫他回去替她搭梳麻架,信裡已量好橫木,說過冬前總得做好,不能又說營裡缺人,留到麻都霉在手邊。
石敬被扶進隔間,右肩也得重新看。他朝這裡喊一句,問你那魚究竟多少錢一尾。段知道他又怕自己躺著亂想,回道論斤,你先將這隻胳膊養肥些,省得人家以為我們只吃魚刺。
門外響起一點笑,接著又有人哎喲,像是笑牽到了疼處。
賀伯最後才上岸。
他本想先下小舟,叫人把軍船卸口那一截繫索解了,自己來停;腳踏上去,右腕卻麻得握不住篙,只好由錢六送舟靠穩。盧七看了底木、舟幫,又蹲下摸被箱角壓過的地方,摸完抬頭,問老賀你是不是預備把我這隻也跟砲一同留在那裡。
賀伯沒力氣爭,只說沒給你留。
盧哼一聲,扶他上最後一級石階。那一級他先前從來不須人扶,這次確實得讓別人的掌留到自己腳跟落定。他的衣下擺硬成一圈,臨階一折,裡面冷水竟又擠出來,滴在盧的鞋邊。鹽商低頭說好,總算也輪到自己,哪家鞋今夜能獨自乾著。
他們進值房時,熱水已端來。
段隔著門,看老人雙手捧住碗。碗沿往唇邊送,手仍抖,沿下滴出一串水,沾濕新取來的乾衣。有人忙說放桌上喝,賀伯把碗擱下,停一陣,低頭就著喝了一口,長長地吐氣,像直到這一刻才有空承認冷。
阿栓蹲在門檻另一側。
他沒有走到師父身邊,手裡拿著剛捲起的低柱紅旗。旗原先是為新船出行拴的,桐油擦得很勻,自己幾日總怕它不夠亮;如今開口處被風抽鬆,旗角盡是濕毛,倒比衣上那個被揪破的小口更不容易縫回。他摸了兩遍,不知往哪隻包裡放。
段叫他幫尋能寫字的。
營裡有一名值夜書手,會把寄柳灣的信轉給日後順行的軍驛,但不是當日便到。段說知道,還是寫,別等自己能站起來才准家中知道。他叫書手寫人已到葦市,腿得再養,今月不能回,木架勞她先請鄰人搭,所需錢從箱底那一串取。
書手停筆,問還有麼。
段想了一會兒,叫寫夜裡曾怕得很。屋中安靜一下,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補一句,怕時唱她那個調,後半段被別人唱壞,等回去請她重新教。書手嘴邊露點笑,照著寫了。
窗紙漸漸灰起來。
賀伯靠著牆,乾衣搭在膝上,已睡著,手指還彎著,像掌裡握著一根並不存在的桿。阿栓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終於將紅旗折好。石敬又罵了一聲什麼,這回段沒有聽清;他望著書手晾在燈邊的紙,慢慢放下懷裡那隻木撥,讓它也在被角上晾一會兒。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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