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457 字 · 約 7 分鐘
馬捷上舷時先把兩隻手遞給錢六。他在根邊站得久了,腳底雖還有知覺,膝頭卻彷彿換了別人一對,跨到熟識的船板上仍折了一下。錢六肩抵著他,把人送到桅旁,才回身接賀伯。
賀伯把小舟的篙平放好,油壺壓回肋木,燈留在舟頭,叫錢六收緊艉邊那根繫舟索。舟裡再沒有人。小燈矮矮跟在船後,一晃,他便總想回去扶一下。他知道那盞燈有提梁,有穩燈的木孔,不必再伸這隻手。
荀大成在前面數人。傷兵二十四個,岑、錢、馬和自己四個,阿栓,賀伯。他隔著桅再問了一聲馬捷,後者應得惱怒,說自己方才兩腿都叫錢六搬上來,還能遺一半在岸邊麼。船上有幾個人笑,荀點了頭,將左卸口外那塊曾接炮的厚板收回,叫人橫擱好,不可讓它尾端再拖水。
賀伯要上舵樓。
那幾級短梯,他往日帶著一碗飯也能跨。此時鞋底吸著水,第一腳便在木上打滑。阿栓伸手過來,他原想說不用,右腕卻已不聽話,只得將手肘搭上去。青年站在他下一級,等他腳落實,才鬆開。他們沒有看彼此,潮冷的衣袖擦在一起,生出一點沙沙聲。
舵柄橫在昏燈下,長得出奇。
賀伯伸左手去推。起初那一點虛處還好,水貼住舵面,力便結結實實頂回來。他的右手急著補上,四根指頭卻沒能同時合攏,掌沿蹭過一道翹起的舊木屑。疼還沒上來,他已知道不能這樣。
阿栓站在旁邊,等他說。
「你到前頭來。」賀伯說。
青年向船頭望了一眼,像是不知道師父是叫自己去找荀,還是又要自己離開這裡。賀伯移開半步,拍了拍自己與舵柄之間那一點空處。阿栓這才擠過去,紅背心後面裂開的口子被橫木勾住,他側過肩繞開,雙手握上舵柄,背朝著師父,肩頭仍繃得很緊。
這姿勢與十二歲第一回學舵時相同。他那時還不及賀伯胸高,得踩一隻舊筐,筐底響一聲就要低頭,生怕連人沉下去。賀伯嫌他總看腳,拿一枚小貝殼按在柄上,叫他只認貝殼朝哪邊走。後來筐撤了,貝殼也磨沒了,有時老人還會伸手替他扳回最後一點。他已大得能將師父擋住,這一點卻沒有從兩個人中間撤去。
“船頭右邊,先只兩分。”賀伯說。
阿栓推了一點,又停住,等下一句。賀伯沒有催,伸出左手,拇指食指隔著一段窄縫,放在他眼前。青年再推到那個位置,用腳跟卡牢。不是聽見向右便將舵盡送;此刻船尚貼礁,柄上不同的重量,比嘴裡那兩分更實。
岑在前艏看不清手勢,回身問好了沒有。
“先絞,慢收。舵在這裡候著。”
荀將這話貼著岑的耳邊複一遍,錢六也聽清,站到絞桿另一邊。右引錨索在水面拉成斜線,先前浮著的短肚子逐漸收直。兩人只走半步就停,等絞軸上索圈不再擠壓,岑才讓再走。馬捷搬來矮桶,坐在修過的裂縫旁,接替一名手臂已經發軟的傷兵舀水。
船一點也沒動。
阿栓的掌心滲汗,熱氣從裂開的背心口散掉。他想起方才砲落水時,自己也以為立刻便能走了。現在八隻箱也離船了,樹根已遠到不能隨手攀上,剩下的每一絲遲緩都像是有人漏做了什麼。他盯著右舷那條索,脖子越伸越長。
賀伯用細尺抵著舵樓邊,眼看黑礁旁那一小片泡沫。泡沫聚過來,在船腹外打一個旋,散去,又聚一團。先前礁一直扣住水,這回有一線細流從腹下穿出,冒成白脊。他叫荀停著別倒鬆,只看住絞口。
“還候?”岑問。
“候一陣水過。”
船長嚥一下,沒將口裡的話再問第二遍。他扶著艏柱,掌上磨出的紅印貼在冷木上,望向左岸的尺。第二條碎布也能看清上沿了,濕得像貼在竹上的一道薄皮。那是他今夜最不願看的東西,卻隔不多久便要看一回。
一瓢水潑下去,恰被風送回錢六鞋上。錢六正咬緊牙,來不及罵,馬捷先抬頭,歉聲還未說出,他便擺手叫繼續。腳已濕透,多這一瓢少這一瓢都成不了旱鞋,若把艙裡那一瓢留下,可得一齊泡著。
阿栓聽見這話,嘴角動一下,右手卻不敢鬆。
賀伯忽然叫收。
前面的兩個人又挪半步,絞桿下傳出極低一聲。船板沒有先跳,是柄上的力變了。阿栓吃了一驚,下意識便要將舵推得更遠,老人左掌貼上他肩頭,壓住。他將那股想一口氣撞開的力咬在牙裡,肘彎發抖,仍守著原處。
船頭離了岸影一點。
那一點小得錢六不敢叫出來。只是他一直對著樹上的白傷,方才傷痕在艏柱左緣,現在沿柱邊露出來,像樹自己挪了一步。荀也看見,叫停,先用木銷擋住絞軸,檢一眼受繃的新索。岑伏下身去,確認索還坐在槽裡,才朝舵樓抬手。
賀伯換了看水的位置。他想向左邁,右膝卻被身後的矮欄抵住,幾乎絆倒。阿栓肩頭一動,賀伯就說握住。他自己抓著欄站穩,蹲低,終於從青年肘下看見了左腹後那一簇白泡。
「再收。半桿。」
阿栓把這幾個字向前喊。這回不必由岑再問,荀等聽見了,便同錢六合著將杆送過去。船底像有粗石齒挨著木皮滑,一點一點,響得人後牙痠。石敬伏在板上,拿左手死按住自己的小盒,盒底卻沒再跟著船一起顫。他朝身邊說動了,話才出口,田九已用完好的那隻腳抵緊桶,不讓桶滾。
段秋生伸手想穩住靠近他的兩個傷兵,阿栓從高處看見,叫他坐好。段把已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搭在膝上,掌心對天攤著。方才那一抓扯著腿,痛還在往上走,他沒力氣同這年輕人爭,索性閉了眼,聽腳下那種又慢又硬的聲音。
舵柄又重了一次。
這一回是流過去的水在推,不再只是卡住的木面頂手。賀伯的左掌還在阿栓肩頭,能覺出青年整個後背都在用力。他想起有一年師父站在自己身後,嘴裡含著乾菸葉,嫌自己夾肘如同護著一窩雞蛋。那個人早不在了,雞蛋似的兩肘卻真的長出了力,抬得起另一人的全部心慌。
“手別翻。叫它慢慢吃水。”
阿栓應了一聲,聲音啞了。
賀伯看著他右手指根的一道血,想問還成不成,話到唇邊又收回。青年沒有縮指,握著的地方也沒滑,眼下問出來,倒要分他一點氣力去答。他伸手將旁邊那截繩尾撥開,免得纏住阿栓的腳。
左舷終於抬得平些,田九面前那隻先總往一邊流的水碗,碗底有了圓圓的一窪。一個傷兵輕輕喊好,岑立即抬手叫別起身。那人已經撐起半截,聽見便坐回去,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忙解釋自己只是想看看。
賀伯也想看,卻沒往那邊望。
船頭正在向右槽轉,尾腹還有一處貼著。他認得那種虛實交替的阻力,下一陣水會把船送得更斜,也會把青年嚇得想趕緊擺正。右前那道魚脊石,白天看是幾處不起眼的硬稜,到了夜裡,水在兩側分開,盡頭卻連著一小片不肯亮的黑。
他將手從阿栓肩頭挪到欄上,站穩自己的兩隻腳。
“往前看那塊黑。還沒過它。”他說。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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