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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樹上那一道舊傷

酷無極 · AI創作 · 2917 字 · 約 8 分鐘

錢六最先踩濕的是左腳。

他方才在船上潑過水,鞋底已經黏,卻還想著襪口總是乾的。真到第一處硬脊,腳落在薄泥下的石上,水便從鞋面進來,冰涼一線鑽到趾縫。他忍著沒罵,等另一隻腳也穩,才向身後馬捷道,這麼近的一步,倒像專留給人換雙鞋。

馬捷沒笑,手裡還扶著竿,正試自己腳下那一小片。

賀伯在小舟中央,槳橫抵回水,不讓舟尾被送開。燈仍掛在艏上,晃得不很遠,只夠把錢六前面的泥分成淺黃和暗黑。他把綁在腰間的短身繩試一試,另一頭由馬捷暫扶,待錢到了根邊,才能各自繫到實處,不許兩人連著一股繩一齊去賭。

第二步不好落。

阿栓說過這處要推掉泥才硬,竹竿碰得到,腳真送下去,卻先滑了一點。錢六立刻收回,將竿壓低,沿石邊擦過,摸到後頭的硬脊,才把半隻鞋慢慢放穩。他身子低著,聽得見軍船上有人叫好,心裡反倒惱,落腳的不是那人,憑什麼替這一步先喊穩。

“別在後頭出聲。”他向船上道。

喊的人靜了。錢六這才過第三處,手終於碰到榕根。

根粗,外皮濕,指甲一扣,先落下一點泥。他往後看,剛才在高船上望的那片左岸,到了這裡只是一段窄石台,根後並無能跑開的乾地。泥在兩邊,月光照得平,腳邊一扎竿又進去。他能扶根站,若讓一條夾著的腿躺在這裡,人還沒安頓,半個身子便要先貼到水。

馬捷跟著過來,手指白得像在泥裡泡了一夜。

“可別全來。”錢六朝大船喊,“這裡放不了那許多人。”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同老賀方才在舟上講的,竟是一樣的話。只是從上面看,像一個老人不肯讓人落岸;站在這裡,膝蓋同樹根擠著,連換一次腳都得先問身後,便誰也想不起另給一船人擠出什麼寬地。

馬捷把身繩分好,一人一道各扣根邊,不將兩人串成一個結。錢六取來從船上送下的滑車,手一抬,木重壓著臂,叫馬先別遞新纜,自己得把這個落到哪處看準。較近的枝向水垂,伸手似乎便夠,遠一點那一叉卻貼著粗幹,得往內讓半步才能托上。

他先看近處。

樹皮一片發暗,手摸沒有立即碎,敲下去聲音卻空。錢六將小錘又輕敲一下,外頭一小塊皮掉落,底下有蟲走過的細道。他看著那點新露的木,心裡先涼,回頭想同老賀說樹不成,便不必在這裡繼續磨,可目光移到裡叉,木紋還連著,沒有一同黑下去。

賀伯讓他只報自己摸到的。

錢六將空響、蟲道、裡面那一處都講,老人叫近處那條不用,裡叉再看,別還沒碰便替它同外頭一起爛。他有點惱,想若你自己腿還能走,倒來摸一回,話在肚裡擠著,最後只把滑車放回根旁,騰出一隻手,往粗幹那邊試。

半步確實有硬處。

石台同根之間擠一小道縫,鞋尖側著過,身繩便跟過來,馬捷在後頭替他慢送,沒用力拉。錢六的腰被樹皮刮住,衣擺一響,裂出一點。他伸手摸,摸到一塊翻起的舊口,罵樹同軍器一夥,盡挑人的好東西收。

馬捷終於笑出一聲,說你那衣早補過三回,也算不上新。

“那你來給它第四回。”

說完,兩人的手倒穩了一些。錢六把舊帆角墊到粗枝杈上,怕繩子一受力就先跟粗澀的樹皮磨;滑車的掛點在朝水伸出的那邊,正好高過低舷,繩子不必從樹根旁平平橫到炮上。他用短桿托著掛耳,馬捷送繩,兩人頭一回沒穿過去,便收回來,等帆角攤平,再送第二次。

這次繩到了。

錢六沒立刻把整副重量一撒,先托住木殼,讓馬捷看環邊可有歪,粗繩是不是落在槽裡。船上荀提住另一頭,按說好的次序送、停、再送,木輪慢慢轉,起初細細一聲澀,潤繩處過了,便只剩軸上一層沉響。

賀伯在下面看掛點,叫再往外讓一掌,若繩返船時還擦著那截細枝,受重便會替他們多添一個該斷的地方。錢六照做,手臂抬得痠,等終於落穩,額頭竟全是汗,順鼻尖滴到滑車殼上,像白日裡阿栓被人叫余師傅時那一滴。

他自己沒有看見臉,倒看得見那一點水,迅速被木吃進去。

固定端最後繫到大根,繞過的地方也墊帆,不讓新主纜只咬樹皮。一頭還要從砲架的受力處回船,如今砲未動,荀先只收空索,把餘圈從船上挪出,叫誰也別在活繩裡面站。

空索緊了,枝沒響,根外那一點泥卻先裂出細紋。

錢六立刻叫停。

馬捷也看見,掌按上去,泥片落下,底下是一截更粗的根,不是根自己斷。兩人不敢就此喊好,賀伯也沒叫他們快將砲放來,只讓沿根旁試鬆緊,舊石邊若已經讓水掏空,須先知道;能試的都試過,等砲還在木座上時,再讓索一點點吃它真重,有異便能退回,不能拿兩個人扯過便當一口砲也來過。

錢六聽到還在木座,胸口才鬆一點。

他不肯先替自己擔的這一頭說全行。手裡能摸見的、眼裡能看見的,一處處向上報,最後將手從根旁泥中抽出,指尖已經皺起。馬捷說自己留下看根,放砲時若有新響便叫,錢六隨老賀回舟,去右邊再探,這一頭的索不必兩個人都抱著站。

錢六先看他腳。

馬捷站得不寬,身後是樹,身繩結在比水高的一截粗根上,若小舟走,自己仍有能扶穩的地方。錢六問冷不冷,對方罵他快回去,一會兒砲真能下,自己還想把鞋脫開倒一倒,別磨到天明都只在此處問冷。

小舟過來接錢六,賀伯先叫他抬一隻腳,等坐穩了再抬另一隻。

腳從石上撤開時,他竟比來時更怕。根已在背後,舟又在動,岸上那條硬脊此刻不肯跟著他一齊走。他攥住船中央的橫木,兩膝低著,落穩後仍聽見自己喘,直到軍船上的人朝左邊問樹怎樣,才想起該說話。

“外頭一枝有腐,不用了。”他答,“裡叉已經掛好。砲還沒來,不能先報能受全重。”

岑向他點頭,轉臉讓人把砲周圍雜物先清出來,仍沒命解楔。錢六聽見,心裡忽然不那麼恨這人先前老按著刀,至少到了這一刻,船長也知道自己的點頭不該比真正的砲先到樹上。

賀伯帶舟往右。

左邊粗索留在岸樹與大船之間,不經過小舟腳下,舟尾原來的繫繩已從大船解開,由錢六收起,免得轉過船尾時又絆住哪一道。賀伯沒讓他滿舟亂拿,先給他一根探桿,自己操槳,等他們沿新槽的近邊去看出口。

錢六前些日還在笑空桶,此刻只聽得見桿下碰石的聲。

三處深淺不齊,最外有一線更低的石尾。賀伯叫他把已碰到的報給荀,自己從不同一邊再試,不能只聽一次硬響便把整塊魚脊想成同樣寬。錢六不懂老人心裡那一整張河,只知道手裡的竿此處會停、再外一點又落下去,便照這兩樣說。

出口裡面確實有一條能候船浮高後斜過的水。

賀伯看了很久,才叫船上送小引錨,不是先把大泊錨扔在這裡,重了,後來還得用它重新拖船。荀把那一副預留的取來,阿栓替送,兩隻手都收著,沒隔著高舷就向舟裡一擲。

錢六抱住錨,手掌一下被鐵涼透。

由小舟把它送到已探硬底,落下時繩在掌裡走,賀伯叫別捏死,他便讓繩順著木邊過,等錨真坐住,再同船上接回的那頭輕試。力一來,舟先向旁偏,他下意識要起身,被賀伯叫坐,自己低下去,另一隻手終於按到實木。

這一回他沒罵。

荀在軍船上答收到,先只收掉浮在水面的餘圈,不硬絞。右引錨索走向前艏,左砲索從根邊回原卸貨口,錢六坐在舟裡抬頭,終於能將這兩道原來在夜裡總像亂成一團的東西分開。他並不想記什麼好看的河圖,眼下只盼船真動時,自己別把一頭該鬆的再往死裡抓。

回到大船,他扶著原踏口上去,第一件事是把左鞋脫下,倒出半碗似的水。

石敬見了笑,問不是說岸上能站,你怎麼倒先像掉下去。錢六拿鞋朝他比一下,叫這碗別喝,喝了明日也不能算軍中多給的藥。田九縮著嘴,忽然笑出一點聲,錢六便將濕鞋重新套回,沒有真把那一點濕甩到他們身上。

他走到絞盤旁,向岑指清岸上馬捷仍在、賀伯仍守舟,左繩尚未受砲重,右錨只收餘。船長聽完,將刀終於放回鞘中,問誰能陪自己下去看一回,不能只讓別人都在樹和泥上替他站。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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