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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枕邊沒有水聲

酷無極 · AI創作 · 2505 字 · 約 7 分鐘

夢裡的門檻比從前高。

賀伯一隻腳已經進去,另一隻仍在外面,包碰著門框,怎麼也過不全。方錦在屋裡問他究竟進不進,他想答,先聽見一聲金屬響,像有人把空鍋放到石上。響停了,又來一聲,比先前長,屋裡的光忽然搖,門檻變成濕木,他的腳從邊上滑了下去。

他醒來,手按在床沿。

客舍裡黑,窗縫有一線月光,正落在包側的細尺上。外頭靜了一瞬,隨後那聲音又到,三聲長,一聲短,最後的短聲斷得不很齊,彷彿敲的人手裡已經沒多少力,還要讓別人聽明白。

賀伯坐起,腳往鞋裡伸,第一回沒進。

他不是沒在睡夢裡聽過號。沿江住久了,近港哪艘船要過口、誰家夜裡又借火,聲音有時白日聽過,夜裡還會留在耳裡。可這一回從窗外來的方向很清,順著下口往螺口去,隔一層葦,銅聲後頭總帶一點他認得的空。

又是三長一短。

他將鞋提好,站起來,右腕在床柱上撐了一下,才覺手還沒真醒。那一點痠從肘到掌,像白日提過的水桶又落在上面。他摸到刀和火石,推門出去,腳下先碰倒了擱在門邊的一只木盆,響聲比方才夢裡的還近。

主人從裡頭應,問怎麼。他沒等點燈,先問新軍船是不是過了下口,對方迷糊著答過,酉後,自己聽人說孟家的繩送完才走,怎麼這會兒又問。賀伯指著外頭,叫他聽,銅聲在兩人中間停過片刻,重新敲起來時,主人的臉也慢慢變了。

“是求救?”

賀伯點頭,讓他去主港叫陶四,帶人、繩和燈,別讓不熟水的船先闖進螺口。主人將外衣胡亂披上,說自己家也有一艘平底小划子,賀伯問是否還在岸上補縫,對方停一下,答底板沒合,昨日才卸開。

他沒有等那塊底板。

盧七這兩日泊在下口,鹽卸過,船空著,能走得輕。賀伯回屋,將大包提到床裡,只取細尺、刀、火石和一段手上用慣的短繩。錢串在粗布裡,解口時繩結像故意同他為難,手一急,二十幾枚全從掌心滑到床邊。

他蹲下撿,先數二十文,餘的收回阿栓送來的那一串,串口重新繫。床下還有一枚,銅邊只露一線,平日他會拿刀慢慢撥,如今只讓主人指給後屋的人看,回來再取,別在夜裡叫掃地的先掃走。

主人已將妻子叫醒,讓她守住客舍,替老賀收好包,自己跑往主港。女人披衣出來,見老人手裡的尺,先問還拿得動嗎。他答拿得動的是這個,說完自己也知道還有許多拿不動,沒有在門口一一講給她聽。

他沿高路去下口,月光被屋簷截成幾段。

盧七沒有睡,正坐在船上理一條半濕的繫纜,聽鑼,手裡那一圈很久沒收下去。見賀伯來,他先問是否是陶家的新船,老人答不知道全情,須先近看,要借他的舟。盧七立刻起身,將尾艙壓著的空鹽簍取下,說自己跟著撐。

賀伯看了一眼對岸的暗處,問主港的人若趕來,誰領他們去能停泊輕舟的硬灣。

盧七明白了。他走這段比後頭那些修船的熟,夜裡哪一面看著淺卻腳不著底,方才自己也在心裡數。賀伯要先貼船去看,另一頭來的若都直朝鑼響闖,只怕救人的還沒碰見人,先各自卡在不該卡的地方。

“我到高埂接。”盧七道,“硬灣那一段路能走,不下黃泥。”

賀伯點頭,將二十文放在船側乾木上。盧七臉一沉,說這時候還講這個,他答不是講價,船借給人,自己得留下個去處,不然明日若損了,話又全靠活著的那一個說。盧七望他,很快把錢往鹽簍裡一攏,叫別提這一句,今夜先回來同自己吵。

兩個人一同將小舟送開。

盧七提醒,尋常四個客自己在尾撐,已是多的,眼下雖無鹽,別到了那裡見誰叫就一口氣全塞進來。若躺著過,腿伸不直的,一人還得多佔。賀伯說知道,四個客的船自己坐過,不會到了夜裡便忽然當它長了一倍。

他想講得像玩笑,嗓子卻乾,出來很輕。

盧七將一盞紙燈掛到近艏,燈腳原有短帶,繫在舊鉤上,火被竹框護著,仍不能任風打。他把一小壺燈油放到舟底肋木之間,用舊布墊穩,叫只沿認得的邊線,看見人先喊,別急著把船頭直頂過去。賀伯接過單槳,從岸木外送一下,小舟便輕輕離開。

盧七還在岸上說什麼,第三陣鑼聲已經蓋過去。

水比白日涼。賀伯起初想立著撐,腳移到舷旁,舟身一偏,才把兩足重新落到中央。他坐著划,兩手交替,右腕不去擰那一下,末頭只把槳平著帶回,力多用在肩和腰。小舟空,順水並不很慢,只是從前能一氣划過的那段,今日中間須停一口氣。

燈在前面晃,照到的水不遠,月光反而鋪得寬。葦尖有一層銀,到了背面又全黑,熟路在眼前也像缺去一半。他看舊樁,再看岸角,不跟著燈裡那一小片亮獨走,過到一處回水,先收槳讓船自己回半個彎,等頭對住,才再送。

他聽見另一種很細的響。

像什麼硬物碰著木,隔一會又碰,夾在鑼聲底下,不是浪拍船腹那一層整聲。賀伯把槳停在水裡,舟慢了一點,細響卻還在。他的心也跟著慢慢沉,若是船還能照常走,誰會把鑼敲成這樣,彷彿只要一停,夜裡的人便又會將它當作睡錯的一場夢。

阿栓今日穿的紅背心忽然在他眼前一閃。

隨即他想起段秋生夾住的腿,七個須扶的人,田九在鍋響時縮起的肩。他們上船時,自己還在為一塊磨刀石同徒弟爭。舊水尺在腳邊輕輕碰舷,賀伯沒有再往衣內摸票,只將槳落得更穩一些,叫船從黃泥外的細水擦過。

前頭終於有燈。

起先只一點,夾在葦裡,像有人把火落到了水面;繞過第二道彎,燈旁的木身慢慢顯出來,船高的一面斜著,低的一面幾乎同夜水連住。桅杆不正,原來那面在白日裡總能開一回的紅旗,縮成一條暗帶貼在繩上。

賀伯先沒有喊。

他把小舟轉到右外側,拿竿探身下的深,不讓自己也騎在正下游那塊不見的石上。水從船尾分開,一股往深處走,一股貼左泥,響聲在這裡更清,木瓢與桶沿相碰,裡面還有人的話,不整齊,有人答,有人咳。

他這才叫了一聲,問鑼是誰的。

大船上先靜,隨後有人把燈提過來,光從高舷向下,碰到他前面的紙燈,一時竟亮得眼睛痠。一個人俯身,紅背心濕了一大片,手扣住舷木,嘴張著,像已經等了這聲許久,真到了又不知道該用什麼字接。

“師父。”阿栓道。

賀伯聽見他,握槳的手抖一下,小舟偏開半尺。他先把船穩回,才問人都還在嗎。年輕人點頭,點得很快,末了自己又說二十四個都在,岑、荀、錢六、馬捷也在,自己也在。

老人低聲數過,二十九。

阿栓伸手要拉他,賀伯叫先別拉,小舟頭在水裡,身子一急,誰也站不穩。他將短繩遞上,等對方繫到實木,再把船靠過去。燈影落到阿栓的臉上,泥在鼻邊乾成一片,像小時候頭一回拿竿摔進淺水,爬起來還非說自己沒跌。

賀伯把槳放穩,仰頭看這副長大的臉,說先給自己一根長竿,要整的,別挑那根裂了口還捨不得換的。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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