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壳落满袖

潘添在磨坊外等了半个时辰，手中的粗饼已经冷硬，仍没等到自家的米。里头石磨呜呜转着，一头驴闭眼绕圈，磨工说前面两家没磨完，急也无用。潘添看了一眼门边刚卸下的红边粮袋，袋上新糊的印尚没干，想起那家的米行就在街头，昨日比他们晚送。

他不去拦磨，只走到筛架边，捻起筛下的一点碎米。碎米里掺着谷壳，用指腹轻搓便能分开。磨工立即收过木盘，说这是下脚，按规矩归坊里。潘添问多少下脚算下脚，磨工说旧谷难做，要多磨一遍，费了工还不能留下些喂牲口？两人说到第三句，坊主裴七才从后院出来，衣上没有灰，笑着说灶上人脾气果然大。

潘添把饼揣回怀里，让裴七先找约。三十袋谷分批磨，运和磨合在一处已议了价，七成是约数，真有霉坏能摊开说，不能把尚能煮的碎米全叫谷壳。裴七说他不认字，莫仗手里抄来的几行字欺人。潘添便将纸折好：“字让写字的人来认。你叫我看粮。”

这一回送的三袋、一百二十斤谷还在角落，袋口拆了两只，另一袋没动。潘添拿一小瓢，先把谷铺开，捡出石子和秕粒，再让磨工舂一碗。磨工嫌耽误整坊的活，不肯，裴七却不愿在门口拖大，自己挥手叫试。试出的米仍发黄，糙，却没比前一批差多少。潘添捏开几粒米，里面不空，递给裴七，裴七没接，先说如今家家都急，几家赊着工钱，磨坊也得吃饭。

“我没叫你赊。”潘添说。

裴七便提今日还缺卸谷人，若灶上急要，添两个人来帮忙，筛完便装，否则只能等。首批米只够前三日，今日正等这一批，拖到明晨便没有这一餐。他也不能空口答应给人，蹲下啃了两口饼，亲自去叫郁衡，临走让磨工把这批筛下的另装，不许扫进别家下脚里。

郁衡来时开口便问出了几斤米。他肩上沾着灶灰，进门先摸钱袋，仿佛少一点米都能立刻折钱补上。潘添将他手按下，说米还未磨完，先谈谁的下脚。他偏不问这句，怕今日一争，明日全城的磨坊都不肯接他。裴七听出他的口气，笑着请他去后院喝水，说坊里几十年都是如此。

潘添没有跟进去。他站在筛旁，让磨工拿一个饭碗，把先前筛下的东西倒进去，加水晃开。壳浮着，米沉底，清清楚楚分了两层。郁衡端着碗出来，看见沉在底下的一小把米，才问这些留下喂什么牲口。裴七说是废碎，煮不成好饭。潘添拿指头点了一下旧灶的方向：“我们也不办好席。”

郁衡的手在碗沿停住。他这几日最怕别人提席，听来总像一根刺，此时却没法反驳。他将碗里的壳拨掉，把米倒回标着他们这批的盘里，说明能吃的要带回去，不能吃的任坊里留。磨损不是没有，得让双方看见，往后也照这个办法。裴七脸上的笑淡了，说若筛得这样细，旧价便做不下。

潘添正要说话，郁衡拦住，问细到怎样做不下。裴七让磨工抖筛，手腕一快，壳和极细的粉落在一起，粉很难全捡；若连那点粉也要，确实要费很多工。郁衡同他约，只把第一道能筛得出的碎粒另装，不追每一撮细粉，磨坊也不许把一整盘碎米算走。裴七低头拨了半天盘子，最后答先按这一批试。

等的人手不能凭约生出来。郁衡在坊外雇了一个常替人搬袋的短工，二十文，帮卸这一趟兼推一趟小车回灶；潘添自己留在筛边，磨工转磨，他便筛。裴七说这人是郁衡自请，别再记到原磨价里，郁衡点头，却也让裴七记下，这批不能明日再说少人。二十文数在短工掌心，短工用小指钩住钱串，先去卸袋。

忙到未时，筛出的整米七十九斤，另有可煮的碎米五斤，正好与前定的七成相近。潘添不让把两者混在一袋，免得火上按同一时辰下锅；但两样都是米，不能只将整米数进去，再把碎米当另外多出来的善物。他用两根长短不同的草绳系袋，长的是整粒，短的是碎粒，郁衡拿纸记的手停下来，看他做完，记了同样的意思。

潘添想把怀里剩的半块饼捏碎，给磨坊那头驴一点，摸出来却舍不得。妻子清早只烙三块，一块归他，两块留给两个孩子，孩子这几日已问为何不带肥肉渣回来。他又把饼放回去，留到夜里自己吃。他在筛边争那五斤碎米，心里并非从头到尾只想着别人；若碎米能像从前厨余那样分一点，家里这一旬也能松些。

抬袋的时候，潘添腰里一闪，蹲了片刻才起来。他不肯让郁衡接大袋，索性找空袋分小，三人往车上码。郁衡问他方才为什么不让自己先同裴七喝一口水。潘添说喝完水便欠了客气，再把米要回来越发像找茬。郁衡说人情有时也能通路，潘添便指着筛架问，今日到底是人情通出来的，还是这只饭碗通出来的。

这话说得太硬，郁衡不再答。一路回城，潘添又有点后悔。他这几年也从厨下余料里得过便宜，若郁衡反问一句那时怎么不拿饭碗，他实在无话。可让他因这个闭嘴，眼看着好米留给磨坊，也吞不下。他索性只管扶车，到了坡上叫短工慢些，自己用肩顶住车尾。

新米到灶时已是午后，今日的正锅还没开。门外韩婶已来催过两回，邱荇请跟桶的人先回棚报一声，今日要晚些到，别让病人起身等。邱荇见新袋来，先摸米粒，再摸草绳。她没问谁吵赢，问今日先煮哪袋。潘添将碎米袋搬近一点，说先用这袋，泡得短些，下锅迟些，别沉底；整米照旧泡，不准省事全倒一锅。他说完才发现郁衡已拿一只小瓢，把袋底石屑筛过一遍，旁边留了个空碗，专盛不能下锅的东西。

想替自家留一把米的念头一直跟到灶边。米袋解开后，他伸手摸一把，指缝里落下细粒，格外好藏。邱荇恰好来取瓢，说昨日周婆喝完还拿碗朝桶那边转，不知是没饱还是以为还有。潘添问她哪有人喝这一餐便管得了一日，她说知道，偏见着那只碗就放不下。潘添将掌心的碎米全抖回袋，揉掉手上的粉，叫她别用湿瓢进袋，会坏。

他没有把这点心思说给郁衡听。郁衡已经拿自己的份钱认了过，旁人一问到从前，便像要同他一并认。潘添不愿连心里馋一把米也交给他处置，只把装米的草绳系得紧些，再去灶后看柴。可看见郁衡伸手给送米人找零，他又立即开口提醒早先垫的十文已还，今日二十是郁衡自己付，别两次都算在他名下。郁衡说早记开了，给他看，他还是让邱荇也听了一遍。

晚上分工饭时，郁衡给潘添多舀一勺，潘添用手挡住，说这不是米行请客。他要的工钱仍是工钱，饭按原来的来。郁衡将多出的放回锅里，只问明后日再去磨坊，谁能替他守灶。潘添说下一趟先由自己教邱荇认绳，郁衡若去，记得带空碗。郁衡答记得，停了一会儿，又将短工收钱时画的那道押摆到他面前，要他看是不是二十。潘添不会认整篇字，却认得两个十，便在旁边按了一记沾着谷粉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