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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行旅长篇

赦书不管饭

酷无极 · AI创作 · 2661 字 · 约 7 分钟

木枷卸下时,沈砚先护住了怀里掰开的硬饼。饼冻得硬,方才让解枷的铁楔撞掉一个角,落进驿廊的泥里。他伸手去捡,老卒已经把枷提开,空出的一小片地上只有饼屑和一只被惊跑的黑蚁。

“这回走哪边?”老卒问。

沈砚没有答。他把较大的一半饼塞进袖子,腾手接赦书。盖印处的纸让雨气洇出暗红的毛边。他读了两遍自己的姓名,又读前案免除四字,指腹在那一点上停着,像怕墨还没干,会被什么东西蹭掉。

廊外有太阳,九月的太阳隔着湿梧桐叶,照不到脚。他以为解枷之后会先想哭,此刻却只想知道驿里午饭还有没有。昨晚轮值的灶婆说白粥煮多了,他听见时曾装作睡着,免得人当他又讨一碗。

老卒把木枷挂回墙上,取另一根麻绳递来。绳尾有骡毛,带着晒干的草屑。沈砚缩了缩手,老卒说:“不捆你。捆书。”

廊柱后坐着的驿吏这才抬头。他一早验完沈砚的身,又验纸,等老卒卸枷才把桌上一堆纸压平。旧案赦免,原发衣物给还,在册留下手印,出驿自便。沈砚按过手,问回乡路食在哪一处领。驿吏把最下头一张倒过来给他看,纸背是空的。

“没有这一项。原来随解的口粮到今日止。”

沈砚站了片刻,说自己籍在江州,离此尚有百余里,如可借一双草鞋、一点粮,抵家便还。他把抵家说得很顺,仿佛那里仍有一扇等他叩的门。其实两年前捎来的口信已经说过,旧屋换了主人,院里那株枇杷树也被截去一半。

驿吏没笑他,往西院一指:“去江州倒有一差。旧营库送学馆的书,三十七箱。脚食钱二百四十,先支八十,余下交验领。有人赶车,你护箱、认书、办交割。三日没人肯接,怕扣潮损的钱。”

二百四十文。沈砚默算从前赴宴时一席的酒钱,算到一半停下。现在这数目得另算:一晚棚宿,两顿热食,一双鞋,右脚溃处的净布。余钱若捂紧,够他在州城住上些日,等陆衡回信。

他已经有三年没有给陆衡写信。第一年不肯让旧友见自己的难堪,第二年觉得无话可说,第三年笔纸也少,只把早年一封信放在衫里。信旁还缝着官府发还的卷副,汗水使两张纸的边缘黏在一起,他知道用什么角度抽才不会破。

“箱子里是经书?”他问。

“经也有,杂书也有。你自己看。”驿吏收了赦书验件,照沈的请求另写一张身份凭纸,“路上要验的是这张。赦书自己存好。别拿给每个卖饼的看,人家不认这个抵饭钱。”

西院比廊里阴冷。老卒用麻绳拴住门,先叫了一声灰耳,里头一头骡竖起耳朵,转身时把木槽踢得响。他过去摸它的鼻梁,像来访的客人先同主人招呼。沈砚站在门口,闻见湿木头和发酵的纸气。

三十七只箱子摞在双轮车旁,大箱二十四,小箱十三,大小都不如行商的货箱。上面落了旧库印,有的印半磨去,有的盖在裂缝上。一张长单只列箱号,不列每册。第七只箱缠着三道绳,绳下的木板鼓起,像一张始终不肯闭拢的嘴。

沈砚蹲不下去,只能扶墙弯腰。右踝从靴口肿出来,昨夜血水干住,挪一下就扯皮。他把最上面一本提起,书页齐刷刷黏着,稍使力便发出细碎的裂声。封面写《山川杂记》,边角却印着谁家孩子的半只手掌。

“都说书值钱。”老卒在旁看,“这车不如一车盐好交。我先说清,骡和车是驿物,我领的是返车差。到了州里交完,还得赶它回来,不是白送你一头牲口。梁稷,我名字。”

沈砚说了自己的名字。梁稷点点头,似乎听没听过并无分别。他让沈把书放回原处,揪起第七箱的底绳,两人试抬一下。沈只提了半尺,踝边一阵发黑的痛,手已松。梁稷独接住箱角,骂声从齿缝里出来,没落到沈身上,先落在那个钉箱不用好木的库工身上。

沈砚面上一热,说:“我能走。”

“走和抬是一回事?”梁稷拉过一只矮凳,“你拿笔列哪箱底坏,哪箱要倒着放。我抬上去。今儿不发车,明早过西坡前再添两根绳。这些书带箱三百八十来斤,算车算布,灰耳得歇。沿路若都说你能,明天咱俩得背骡子。”

沈砚坐下,掌上刚按过指印的红泥蹭到凳沿。他多年没听人这样同他说话,既不称先生,也不加罪人的旧衔。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谢。梁稷已卷起袖子,露出一截晒得发亮的手臂,等他报箱号。

午后驿吏来时,看见箱子还未上车,皱了眉。沈砚刚要解释,梁稷已把一块撬松的底板递过去。若此时装车,第七箱下坡必散;要换木、钉牢,再垫干草。驿吏掂着那块板,叫来管物的人,当场补了四枚钉,没有说该由沈的脚钱扣。

然而新绳得他们自己出。原有绳数写在领车单上,只够平路旧装法。梁稷用指甲挑开一处烂结,放到沈眼前。沈数袖里的私钱,一共十一文,有两枚粘了饼油。他拨出六枚又收回两枚,想问旧绳是否还有救,看到梁稷盯着结口,话便咽了回去。

“明早市上买。”他说。

领来的八十文另包在纸里,他暂不愿拆。那是今后饭与宿的钱,若与私钱混起来,他怕一路每一口都算不清。梁稷见他先从私钱拨,没说大方,只问今夜住哪。沈还没定,梁便给他指车旁空草垫:驿房明起不算解囚的宿处,今晚也该早去同灶下说。

灶婆果然留着一碗粥,不过已经冷了。沈把较小的那半块饼掰进碗,饼不肯沉,漂着个棱角。他用筷子按,水溅到赦书包上,连忙挪开。灶婆看了一眼他空着的颈,说冷粥莫急吞,又把锅底的一点热水给他兑进去。

吃完,他到井边洗右脚。揭布时闻到轻微的腐气,肉上还留着旧脚镣磨出的黑印。他把脚悬在盆沿,不敢直接浸水,只用湿布一点点擦。隔壁有人说赶上赦令真是大福,他把擦下的旧布折起来,没有接话。

院里陆续有人走了。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赦书领得比他晚,提着破鞋向东跑,跑出十几步又回来问路,惹得门卒笑。沈砚看他消失在暮色里,心中生出一阵尖利的羡慕,随即想到那人也许同样无家可回,只是双腿还好。

入夜梁稷把骡牵到西檐,给它拌草,自己蹲在旁边嚼一撮黑豆。豆子有酸香,沈原不想看,肚子却响了一声。梁抓出小小一把塞他手里,叮嘱先试一颗,太硬就吐。他说是女儿腌的,去年捎来一罐,今年该去见她了,再不去,外孙大约要叫他舅公。

沈吃了两颗,把余下几颗收进衣袋。他想起年轻时陆衡送行,杯中酒有同样一点酸味。那只白玉杯后来拿去典卖,换成他的马钱;陆笑着说杯子搁着只会积灰。那时沈说日后还一对白璧,直到此刻,他身上连一块干净包脚布也没有。

他借驿吏一盏残灯,写了短短四行给陆衡。信里没有写腿,也没有写讨来的冷粥,只说承赦东归,身尚无恙,便道送书,久别思见。写到久别二字,他停笔,把末尾刚添上的天下已定四字划掉了。纸太薄,墨下浮起一粒毛。

梁稷催他睡。明早先补底板,市上买绳,太阳高以前发车;过坡不能站车右边,那处车轴有一道老裂,遇坑会歪。沈将四行信折好,放在身份凭纸外侧,便于托人带。赦书放在最里头,贴住胸口。

草垫比押房的地稍干。他躺下后还摸了一回颈,指尖摸不到木边,竟不习惯。他把麻绳圈在手边,明日要拿它护住一车不是自己的书。西檐的灰耳嚼草嚼得很慢,每咬一口,车上的旧铁铃便轻轻响一下。

· 本章完 ·

本作为AI辅助原创长篇,依据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诗意与本站原短篇扩写。人物、时代、制度与情节采用架空设置,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译写。

本书目录 · 36 章
  1. 赦书不管饭
  2. 骡子不认诗
  3. 水上没有近路
  4. 三道浪纹
  5. 没有水的井
  6. 空脊和细线
  7. 先过一头骡
  8. 白沙两个字
  9. 衣里那张纸
  10. 城门前晾书
  11. 有床的屋子
  12. 卖掉的白玉杯
  13. 水门里外
  14. 藏起来的一页
  15. 不许带回一村人
  16. 她不要谢他
  17. 八个人的船
  18. 坏路不听书
  19. 窑口那锅水
  20. 十五个人
  21. 柳树里没有人
  22. 一面没刻完的版
  23. 他知道的白沙渡
  24. 半锅栗子
  25. 还走不走
  26. 另一回签名
  27. 下岭的人和木头
  28. 第一趟,手要扶稳
  29. 第二趟,岸上还留人
  30. 第三趟,芦洲的背风面
  31. 州狱的冬衣
  32. 无姜鱼汤
  33. 一张纸过不了的冬
  34. 要修的是哪间屋
  35. 墙里半卷兵书
  36. 还得向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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