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未出的信

初十二夜，陆青把床边的东西收进一个小包。

包得过于仔细，连磨掉边的衣带也没舍得扔。他将新领细笔放进去，又取出来。那笔是新都的东西，出了楼也能卖几文钱，可母亲若问这两月做了什么，他拿什么给她看？想了片刻，仍用干布裹住笔尖，放回包里。包底放一块饭后省下的硬饼，硬得能硌断牙，他用水润了润，怕半夜坏掉，又把碗里的水倒干。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走，甚至没承认自己是在准备走。他只是将以后或许用得上的收齐，放到手一伸就够到的地方。楼下人还在低低说话，江觉吹破膜的声音偶尔挤进来，像一口喘不上气。陆青将包往床里推了推，用薄被盖住，自己坐回长案。

母亲的名字在纸签上写得清楚。叶蘅，做绣活。故城哪里有人做绣活，南边旧巷的妇人多半都认得，纵然问错两家，总还能再问。只要到了荒岸，只要能真正离开东楼，眼前那道门便不必再天天由他画给旁人看。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每句都没有错。

错的是他没往楼下想。

他拿过私家路那张普通纸，展开时折痕已磨白。三条曾圈过的岔路不再那么可笑，任一条只要在真城里走上去，都有可能碰见认识他的人。他不必把家完整画回卷上，先借那条拼到半途的窄街出去，再沿真城里的路寻。周应年给的石缝、阿禾让出的灶前空地、江觉的三层阶，他看着只差几笔，就敢想已经能走到荒岸。

陆青下意识望门。门外没有守在此处的人，樊绍也很少夜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加画春色。他把卷拉近，原想再补一两道通向荒岸的线，笔走到半途，看到灶前空着的地方，手停住了。阿禾说过将来有人问，要说是她家的灶。他若先走，她来上房找他时，屋里只剩一口不能吃饭的锅。

他听见下面有人咳，咳了一声又努力忍住。那是何伯，每到夜深膝里寒得厉害，翻身便扯着胸口。陆青从前听见只当噪声，昨日刚扶过那人的背，声音里便有了具体的分量。他将包从床里拖出来，又塞进去，反复两次，坐得后颈僵硬。

灯油快到末了。他解下针囊，想把新针取出来放好，免得压在门边扎破旧布。囊口线结系得过紧，他拽了一下，针尖朝外，正扎进掌心。疼不重，却叫他手指立刻松开，囊落到地上，滚进案脚与墙间那一道窄缝。他俯身去够，肩顶住桌沿，怎么也抓不稳，最后只得跪下去，将满身新灰的囊一点点勾出。

他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回。嫌母亲绣在囊口的石榴花歪，自己偷蘸墨添了两笔，画得更怪，怕挨骂便藏到床下。母亲找针，跪在地上摸，摸出一手灰，气得揪住他耳朵。他以为这花此后总该换了，次日看，母亲却只把污处洗淡，墨笔仍留着。她说别再把自己的墨往别人辛苦上乱添。

他当年记住的是疼，今日在地上看见歪花与两笔淡墨，竟先想起母亲弯腰时头发滑到脸侧，伸手去拢，一根针还别在衣襟上。那一点往事来得很近，近得他几乎听见水盆碰到门槛。可再一想门开在哪条街，又只剩没有出口的暗色。他攥住针囊，掌上那点血擦在自己衣里，没舍得沾到花上。

有人在门口轻轻叩了一下。

陆青几乎跳起。江觉站在门缝外，手里托着一小碟米糊，说沈素熬好让他送上，免得明日画纸裂边没东西补。他说话时眼睛落在床边，那里包袱露出半角，裹笔的布头散开，细笔齐齐排在衣上。陆青想把它掩住，江觉已经看见了。

“原来真轮不到旁人。”笛师说。

陆青反驳不出口，只把米糊接来。江觉站在门口，既不进，也不走，好像等他编一个足够敷衍人的借口。他本可以说收衣服，东楼住久了，谁没有一个想整理的包。可那枚硬饼就在布上，半干的水印明晃晃，连自己都不信。

“没试过。”他终于说，“也许进不去。”

“可你若进去，就不会回来了。”

陆青没有答。江觉将门推开，走到案边，望着日间刚添的三层石阶。他没有大喊，也没有到楼梯口叫人，这一点安静比争吵更叫陆青难受。过了片刻，江觉问既然要用他那道阶，能否先替他画一只靠岸的船，自己弟弟若还在河上，总有船可认。

陆青说自己不知道江丰的船是什么样。江觉说船都差不多，偏窄，船头有钩。他拿一截炭想在纸上比画，手到一半却停住。那日灯下的叫卖还在耳边，真假混着，像把他所有盼望都拖在同一个破袋里。他将炭放回案角，问陆青能画一个不用过宫墙的渡口么，至少在那里，他可以自己问。

陆青从包袱里取出那块硬饼，原想分给江觉，递到跟前才觉出可笑。江觉没接，说夜里嘴干，咬不动。两个人隔着饼站了一会儿，陆青先把它放下，抽出包里的笔，一支支搁回笔山上。没有人替他收，也没有人夸他做得对。江觉把米糊碟推到笔山外，问这路还须多久。

“不知道。”陆青说，“你若只问我，问不出来。”

江觉看着他，半晌才点头。他把一直攥着的笛管轻轻放在膝上，坐到那块常给人歇脚的矮木上，说那便明日先问别的人，别总在上房一人画完。他答应不说今晚包袱的事，答得并不宽厚，像暂时把一件可以刺人的利器收回袖里。陆青不敢请他完全原谅，只说好。

送人到门口时，陆青才看见江觉衣袖下有一处开线，暗里透出一点皮肤。他问可要借针，江觉说天亮再说，又指那只小包，让他夜里别把饼闷在湿衣里，真坏了，明日谁也吃不得。陆青应了一声，关门后将干衣摊到床尾，指尖在那块硬饼上按了按。方才他想用半块饼打发人的时候，竟没看见那人袖口也空了一道风。

江觉走后，陆青将床边的包拆开，没有把里头的硬饼扔掉。他搁在浅碟旁，掰下小小一片，慢慢含软。灯油见底，长案另一端都暗了，画中的巷灯还像从水底亮出来，照着灶前那一点窄地。他把针囊重新系回衣内，这次没拽死线结，留了一点手指能解开的余地。

临睡前，他取出写有母亲名字的纸签又看了一遍，收回枕芯。另取一张纸摊在枕边，写下几件该问人的事：哪段路会淹水，谁还能走，谁想往别处去。他写完摸到纸上还湿的墨，忽然觉得自己今夜终于做了一件不必先藏住的事。楼下江觉没有再吹笛，只在收匣时轻碰了一声。陆青听清那声，侧身躺下，硬饼还在案上，没有进谁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