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自生根

程向归来时，旧院中摆满柳苗。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没找到下脚处，便将行囊搁在一盆最小的苗上。妻子许蘅从屋里出来，第一句话不是哭，也不是问他好不好，而是叫他把包拿开，嫩枝压断了就长不回去。

他离家五年。起初随商队赴北边，后来被征运，书信从隔月一封渐渐断绝。他以为妻子必定日日等在窗边，自己风尘满身回来，足够抵得过一切错过。许蘅确实等过，等到租钱欠下三月，邻人借粮也不再肯，她才拿首饰换苗，替堤工育柳，靠根一点点扎下去活。

程向带回二十两银子，想买回城南老屋，搬去安稳度日。许蘅说三百株苗刚签了交货契，至少得等汛后。他不理解，为何为几根树枝让失而复得的丈夫继续住拥挤旧院。她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进项，他说没问，反正以后不必受这种苦了。

那句好意使她整夜未眠。第二日他找买主来收苗，预备替她把“苦差”结掉。许蘅当着买主的面退了话，程向脸色难看，觉得妻子一点情面不留。她说买主给的是柴价，三百株里有七十株接了新皮，明年能做护岸母株，不是他路上随处折来的一枝柳。

他终于问她为何不早说。她从箱底取出没寄成的信，里面写苗如何活，写第一次拿到工钱如何买了一碗热馄饨。程向翻了几封，发现自己熟悉的字里长出许多从未听过的日子。他不懂那些接皮、压条的细法，竟因此生出一种被人排除在家的怨。许蘅看出，却没有替他解开。

春汛来得比约定早。堤工主事说下游缺护岸柳，若按时送去，连明年的苗也订；可河口航路封了，只能趁明晨短暂退水，从东门浅汊过。程向在北地见过涨水吞车，坚决不许她去。她说自己查过水情，船用平底两层，不冒险涉急流，可不去便赔契，三名帮工也领不到工资。

这次她没拿怨话顶他，只把航线、装载、退路一一摆开，请他挑出真有错的地方。程向看了很久，指出船尾苗捆若湿透，重心会偏。许蘅立刻改了装法，又问他愿不愿作副手，若不愿，她再雇人。他从前从没想过，在这个家里自己也可以被询问，而非总是被等待。

天亮出船，许蘅掌篙，程向守尾。东汊水涨了一尺，他们按计划折入备用芦沟，却被冲来的破篷堵住。帮工要下水推，程向拦住，用商队卸车的活扣系住篷架，借岸边柳根作支点慢慢拖。许蘅不抢他的指挥，照着他说的挪开重苗。清出通路后，他也没有抢走她的篙。

船行过半，一束最好的母株滑进水里。程向本能去捞，许蘅却先割断绑绳，免得整船被拖侧。她看着那束苗被冲远，眼圈红了，仍转身数其余捆数。程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断信的日子，别人总劝她舍下，她却一定在每一个还能撑住的清晨，重新数一次剩下的东西。

交货少了十八株，许蘅照契赔钱，工头见苗根完整，仍订下明年之数。她没有靠一场洪水证明自己无所不能，回程累得握不住篙，便交给程向。他撑得不熟，她慢慢讲浅处的水色，第一次把往后可能走的路也讲给他听。晚霞铺在水上，二人都没有再谈谁为谁吃了更多苦。

回院后，他们商定先租东边空地做苗圃，城南老屋的钱暂不动。程向可做行船运货，也可另寻差事，他拿出积银入苗圃，只占自己出资的一份。邻居笑夫妻何必分得如此清，他笑不出来，许蘅却说账清楚，才不必每回把体谅当成别人应该送的礼。

夏初程向又要出门，许蘅给他缝好一条装信的防雨袋，他把自己的归期与可能改道处写在门内。她送到河边就回，不再站着等船消失。风从旧院吹入，柳枝向着同一个方向摇，她低头给新苗松土，身后门开着，留着一个愿意照地址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