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一笺

裴简找到那行诗时，楼下的酒已经送来三坛。纸是师父二十年前用的旧笺，边角有虫蛀，诗句前后却另有一人的批语：此处先生暂改，候阿周归再议。阿周就是今夜要送走的周泊。三年前，周泊因被指偷了师父的诗，被逐出书局，从此再没有人敢请他入席。

裴简当时刚接下校书的位置。他知道周泊有才，也知道师父对众人恩重，却从没认真查过是谁先写。传言一出，他只说自己不在场，留了一份清白给自己。如今周泊要去海边替盐商抄契，可能再不回城，裴简觉得多年总得有个交代，才借高楼设宴，请从前相识的人同来。他原想找到一张能洗清友人、又不伤师门的纸。

这张纸偏不肯成全他。旧诗不是单纯的偷与被偷：原篇确是周泊所写，师父替他改了三句，后来书坊刊刻，误将整首题在师父名下。师父得知时，新集已经卖遍，便没有更正。周泊上门争说，师父只答那三句才是全篇筋骨。再后来，私下争执变成弟子忘恩，周泊送往各处的稿件也都被退回。

裴简带着旧稿去见师父。老人听完，先问他如今的校书位置是谁举荐的。裴简说记得。师父又说当年为周泊改诗，熬过一夜，难道不是心血，难道年轻人只写了底稿，便可独得全名。老人说得有些气喘，桌边是给几个贫寒弟子垫付的纸钱。裴简忽然明白，一个曾做过许多好事的人，也完全可能紧紧攥住一件不该攥的东西。

师父提出折中的法子，今后刊集便将两人并列，宴上不必翻旧事。他还愿给周泊一封荐书，让他不去海边。裴简几乎答应。他想起周泊破旧的鞋，自己这些年体面的衣衫，觉得谁都需要这个不太难看的结果。但他去客栈说起时，周泊只问一句，三年前送来的三封解释信，裴简有没有拆。

他拆过。第一封看了半页，第二封收进抽屉，第三封以未见封蜡为由退回。他不想因此得罪师父，也怕接替自己的人不再给他书局的好差。周泊笑了，说如今你来当好人，总得先把自己那一份放到桌上。裴简在雨里站了许久，没有再劝他留。回去后，他找出未看完的两封信，将今晚写好的颂词撕掉，换成自己应该说的话。

高楼开宴，师父没有来，来的客人却大多看师父颜面。裴简先请周泊读初稿，又请一位与此事无涉的老书商读出当年改稿上的字迹。两人写过什么、改过什么，一句句分得清楚。他没有把师父改的三句删去，反而说明那三句确实好，因好便更不该拿去遮住原作。有人拍桌说席间不谈丑事，他便先讲自己读过却不肯转交的来信。

宴席不欢而散。书局东家次日叫他交回钥匙，称他不宜再管稿件，师门里的几个旧友也不再往来。周泊并未因此重获人人称赞，城中仍有人坚持弟子不该争。他留下原稿的副本，照旧登船去海边，只让裴简别再替自己安排。临行前两人去楼下喝了一壶便宜酒，谈的是船上能不能睡稳，盐滩的纸会不会受潮。

裴简失去俸钱，在城西赁了一间小屋替人抄书。起初极不习惯，过去一月换一次的纸靴，如今裂了还得补。他也曾怨周泊话重，怨师父不肯宽容，怨一纸旧稿为什么偏落到自己手里。每到这种时候，他就翻出那封读过半页的信，从头看完。看多了，终于不再把自己的损失看作全城最大的委屈。

一年后，海边来了一包纸，夹着周泊新写的诗。信上没有“原谅”二字，只说请帮忙看两处别扭的转折，改动须另纸列明。裴简看得发笑，认真写下三条意见，一条也没有直接动在原稿上。那天秋风很大，他将窗推开，看见高处有雁向南。晚饭只是一碗面，他仍斟了半杯酒，读完朋友的新作，才提笔写起自己的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