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曲桃娘

曲桃娘第一次走到柳照照身侧，扇还没抬，先被请到后头。

“你拍子在那边稳些。”柳说。

曲望望门口，又望望她同小篱站的地方，手里两片木一碰，没有出声。她问自己是不是只需一直在后头响，柳答也不是，末尾可以过来，前头这几步两人先走齐，否则一动便互相挡住。

二月初八，几人从河屋挪到旁边一片空晒地练。屋里不够宽，先前谁挤哪边，确实容易撞，到了外头，曲将脚往旁边移，明明又有一大片能站，柳却还是下意识将她放回最熟悉的那个位置，自己在前，小篱斜后，拍声从更后头来。

曲桃娘低头看自己新收过的袖口。

“我倒以为三个人来，也有我那一点手。”她说。

柳照照脸先紧，答不是不让，只是眼前这一段还没齐，若哪一处都想显，客人只看见乱。曲也不高声，问若自己练的始终在后头，往后到了场，临时让她走到前面，她倒能一下便齐了？小篱站在两人中间，脚一点点往回收，怕自己先动，便像替谁认了哪一边。

柳把扇合起。

她原可以讲哪一个年头学过什么、哪一个站过多少场，话都到嘴边，却看见曲那一截袖，正是早先问她怎样收才不碍抬手的。女人白日洗衣，晚些还跑来，将妹子婚时那几步一遍遍试，不全为一百六十文，也确实想有一回别人不是只听见她在后头敲。

柳照照没有立即答自己错，先让曲真的走一遍。

曲一抬手，力量很足，眼却不知该停在哪里，先望柳，再望小篱，末尾又看看自己的木片。柳指给她看，不许三处都追，真想给人看，自己得先知道此刻在看谁。曲试了两回，被说得也恼，笑道早知洗衣时不该只看哪一处没净，多学着隔水瞪对岸的人，如今大概便会。

小篱忍不住笑，柳也笑了一下，肩上的紧慢慢松开。

她让曲将手先从衣旁提过，不照自己的样子往细处折，像平日把一条晾好的长布从风里收回。曲这回懂，手一走，目光跟过去，末尾没有全收进自己身上，反向外一带，竟真有一股迎人的快活。小篱看得眼亮，轻声说这一回好，曲自己却不肯马上信，问别只因自己方才不高兴便替说好。

“真好。”女孩答。

柳照照也点头，随后自己往后退，让小篱看曲。她一退，反而不习惯，鼓点原来总朝自己来，如今得先听见对方那一声停，才有自己的手可起。走到中间，她竟忘了接，扇在半空多悬一瞬，小篱以为要自己先过，急得向前，三个人一下全凑到一小处，袖碰木片，乱响了一串。

她们都停住，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柳照照笑得比两个年轻的还厉害。自己在一片台心站惯，原来换到后半步，也未必比刚学的人更会等。她没有替自己找地上哪块不平，将扇放低一点，亲口问曲，方才那一声究竟是要收，还是想再留一口气。

曲说要留，自己还怕柳嫌慢。

“那就留。”柳答，“我这回等你。”

她们又试，错过，重来，慢慢排出新的形。不是三个人一齐挤在最前，也不是谁永远站在后头响；曲迎一步，小篱接一眼，柳让一角袖，等目光送过另一人，下一段才由自己收回。拍声少了，手反倒有路，小篱也不用为了追到最亮那一处，偷偷再让左脚多转。

临近饭时，曲先收木片，说今日真不能再留，家里有一堆新衣要洗，人不因她这一回好看便肯明日少问一回几时能取。柳照照点头，没笑着讲再一遍，又让女孩也回去先吃，下午自己有一小笔袖工，不占着空地等她们。

小篱走时却忽然折回，问姑娘是不是还愿同曲姨一起走，她怕方才一闹，今后大家看见别人的手，心里便先记一笔恼。柳望着她，说当然，自己方才也想让人只看自己，想归想，曲真走好那一下，难道还要故意装作没看见。

女孩听着，慢慢笑了，真抱起包走。

十天后，二月十八，木场第二季款到了。

夏靛同另三家去，回来时路过河屋，柳正将新排过的顺序写在小纸上，都是自己认得的几条短线，不是给客人传的名帖。母亲把今日所得收好，先说总十两确实齐，邹也在，陶这回没拿柜里缺哪一笔作先话，让各家照原份拿完，才接着去看新料。

夏家四、邱二、汪二、韩二，合十。上季共余三十，今日过后尚二十，夏八、邱五、汪四、韩三，五月十八和八月十八再两季，日子未到，不当今日便全退过。夏靛说自己只记清她这一份，也帮另外几家互相对一回，纸旧了，数倒没换。

柳照照点头，给她倒一点温水。

夏靛接着讲，将要给姐姐的那份另留两两，前头一共还过三，这回再二，借的八便只余三。她说着笑，仿佛肩上确有一小截竹从原先很重的一担里被慢慢卸下，却没因为今后还有两季，便先把没收到的钱都拿来想。

小篱在旁边听，忽然问娘今日有没有买只新碗。

母亲先愣，随后笑，说正想买，她却总当自己只会给女儿换好，别的都舍不得。她们初五那场年饭，用过一只缺口碗，小篱记得，柳也记得，听见这句，一时都笑了。母亲说还要换一把顺手的小劈刀，旧的柄总松，每次拿，手先替它收得紧，过一日指头都硬。

女儿立即说新碗要自己去挑，母亲答她先别抢，自己也想挑一回，不要每个好看的都拿到她跟前，叫她先替这一家选。

小篱哎一声，像突然发现这回娘也要同自己争最好的那一点，继而真笑起来。

柳照照在旁边看着，将手里的纸收好，把曲桃娘新走过那一段留在空处，没再拿自己的旧步去压住。窗外太阳比正月高，屋里那一点墙影缩了，原先不够三个人站的一块地方，看着也像稍宽。

暮时曲来，手上仍有洗过布留下的一点皱。她看见小篱母女都在，先以为今日又要看自己做不好，正要开玩笑，夏靛已起身，让她们去练，自己得回棚把新刀柄旧结再撑两日，等真买回来再换，不在这儿占她们抬手的位置。

三个人走到外头，重新认过朝向。

这回柳照照先站后半步，曲桃娘的手一出来，她就看着。那一点力量仍在，并不因为自己退后便变粗，也没有谁忽然少了一身会动的本事。她等过该等的那一口气，再将自己的扇慢慢展开，暖袖边从另一人的手影下穿出，恰好接住暮色里还没有全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