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同席

梅九画完第一枝梅，才发现脚下的雪被人扫尽了。他追着扫雪妇喊：“少了这一层白，花便死了！”葛婶把竹帚往肩上一搭：“雪不扫，你先摔死。”围观人笑起来，园主便顺势扣掉两人半份工钱，说他们坏了赏梅的雅兴。

他们都没有辞工。梅九欠纸铺三月的钱，葛婶的儿子腿伤未愈，家里等着买药。园主又许一笔新赏：三日内布好别院春景，请城中诗社赏雪。梅九画梅屏，葛婶搬雪铺路，若有一处不合眼，谁的错便扣谁的钱。两人从此盯着对方，唯恐谁偷半分懒。

别院本没有梅树。梅九用枯枝插瓶，缀上蜡瓣，屏后点炭，叫花香随暖气送出。葛婶把雪运进冰窖，待开宴再铺。她笑画师只会骗人，梅九笑她连白雪也要从脏沟里捡。葛婶把第一筐雪倒开，里面竟干干净净，说：“脏的是下面那层，我分得清。”

第二夜梅九咳得直不起腰。葛婶把炭盆移开，掀起后窗，说热香熏久了伤头。她替他抹去屏底水珠，嫌他纸薄。梅九醒时发现她坐在门口缝儿子的护膝，手上全是冻口。他第一次留意，赏雪园中最冷的地方是等工钱的门廊，所有人的炭盆都在客人脚下。

开宴那日，天反倒晴了。葛婶的孙女背着药罐来送饭，门子嫌她鞋底泥多，不许进。梅九也被拦住，他穿的是借来的旧衫，门子认不出画屏出自他手。诗社诸公隔门称赞“洁白无尘”，他和女孩蹲在墙根分冷饼，听见园主将画署给了自己的侄子。

葛婶要冲进去，梅九拦她，说毁约便连工钱也拿不着。女孩忽然问，里面的雪是不是祖母搬的，为什么她不能看。梅九没答。他曾盼这场宴后有人看中自己的画，宁愿名字借别人一次。可纸上的梅再真，终究不能替一双冻手暖起来。

午后客人要移步别院，门子把他们赶到更远处。梅九从后巷爬进院，葛婶以为他要毁屏，急得扯住袖子。他说不撕，只取回未付钱的活。两人连夜签的工契上写明，宴后验收才算货讫；此时别院无人，画屏仍归梅九所有。他把屏面一扇扇拆下来，葛婶则搬走了她自己借给园中的铜暖炉。

园主追来时，别院只剩冻土和几根系着蜡花的枯枝。他威胁告官，梅九把工契摊开，请他先算造景的工费，再算冒名题款的润笔。园主可以拖钱，却不愿让客人看见假梅，于是叫人锁了后门，逼他们留下。葛婶抡起竹帚抵门，梅九掀开靠墙的一扇屏，才发现她早把雪筐垒成了能翻墙的台阶。

两人落到外面时，画屏裂了两幅，葛婶也扭了腰。城南雪巷里有个馄饨摊，摊主让他们歇脚。葛婶的孙女把裂屏靠在墙上，用碗里的热水洗净泥点。巷中孩子挤来，看见画梅旁飘着真雪，都说比园里的枯枝漂亮。梅九索性把剩下的纸铺开，请各家写一句想过的春天。

有人写米缸满，有人写爹回家，有人只画一只大饺子。葛婶不识字，按了一个粗糙的手印。梅九把手印接成老梅的根，没再画亭台。诗社里一位先生循声出来，看了许久，愿买整屏。梅九却算起扫巷、运雪、借墙的工钱，把价分成七份。葛婶问他是不是傻，他说这回署名的地方大得很。

买屏的先生将工契上的交货日期问清，又替葛婶记下搬雪用了几日，并没有夸两人不计钱财。他带着屏回诗社，旁人才知道那幅所谓侄子的画究竟出自谁手。园主不愿赖工钱的说法再传开，终于托人送来欠款，附言此后不再请他们。梅九拿到的钱够还纸债，余下仅买得两块墨；葛婶的腰养了十余天，药钱把赏钱吃掉大半。他们并没有因此富起来。雪巷里的屏也被风吹坏，开春时纸边一碰便碎。

后来梅九去画人家新屋，先问扫地工做完没有。葛婶扫他门前时，会留下一小片没有脚印的雪，刚好衬着窗下的真梅。两人仍旧吵，吵到午饭时，葛婶把他那碗往里推一推，免得凉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