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行旅长篇
水上没有近路
酷无极 · AI创作 · 2638 字 · 约 7 分钟
桑坪的墙脚留着五块方形干印。沈砚收书时,有人指着问晾的是不是新纸,怎么味道这样重。他说旧书,那人便不问了,领一个光脚孩子越过墙根,去找炭灰里尚未熄的红点。
宿处又花六文,早汤两文。沈把剩下五十七文重新包好,连同私钱五文分在衣襟两边,免得掏错。梁稷在他身后催着,灰耳已经套妥,正把脑袋伸进卖炭人的空筐。沈赶紧把车布拉平,草垫不再带,省下的一点地方垫了他挑出的潮书。
往石岘的路上,来往的人比前几日多。先遇四个抬空架子的,再遇卖瓦罐的,两只筐互撞,响得叫人牙酸。对面有人问江州放不放外人进城,梁说只押车,没带城门钥匙。那人无奈地笑,还是跟他们走了半里,才从一条窄路下去。
沈本想搭话问州中消息,怕人反过来问他籍贯与缘由,便一直翻手里的路单。路单只有几处驿名,沿途真正经过的茶棚、石堆、岔树都不在纸上。他用竹片在纸背点一处浅印,梁说别划了,驿吏见改路要问,他只好把竹片收起。
十六日夜,他们借道旁废柴棚,拿车布挡风,未付宿钱,沈冷得半夜坐起。十七日再到石岘,河气开始重。水横在坡下,隔岸能看见一角白篷,再过去就是江渡。当地人不把石岘与渡口当同一个地方,货脚要在石岘换脚,赶车的却宁愿再走一段,免一回卸货。梁说换脚费比过水贵,沈立刻赞同,直到看见沿河的烂路。
灰耳在泥里走得慢,车左轮总想滑向低处。沈扶车扶到手臂发酸,绕脚的麻线已经吸满湿土。他说不如留一夜,梁望望天,同意到前头棚屋住,然而问过宿钱,沈又犹豫了。一个铺地位置四文,不给热水;价虽低过桑坪那夜,余钱却少得快。
棚里有个牙齿豁了的货商,听见他们问渡,说日落还有一趟夜货船,赶到可以连夜过去。江渡东岸过水的人家多,借檐只需两文。他自己的麻布已经交脚夫先带走,待会儿搭这尾船,明晨便不用挤人了。
梁把骡缰绕上掌心:“日头要落了。赶这半夜有什么好。”
沈说书怕潮,东岸有干屋当然更好。话说出口,他知道那只是半个缘故。他还惦记免去两文宿钱,免去明早拥堵,惦记已托出的信会比他先到,陆衡也许真在等他。他如今连等人都没有底气,越想越急。
梁不听,先领灰耳进棚。那夜他们仍各付四文,沈没有再要求。他在席上辗转,听水响到后半夜,醒来时裤脚凝着冷露。货商竟也没走成,抱着一小包麻布在门边睡。沈才知所谓晚船只载轻货,那人的大货早已过河,不能带车。
“问清了才算知道。”梁随口说,掰开一只萝卜。
沈无话可答。货商咧嘴赔笑,递来一截麻线,说看他裹鞋不稳,送一段,不算前头乱指路的抵偿。沈接了,货商叫柯全,过水后去江州卖布,如果他有余纸,想换几张包细针。两人因此又能好好说话,没必要把一场轻率指点结成仇。
十八日走到渡棚,河正泛着浑亮的光。渡船不是沈记忆里风雅的扁舟,是一只宽底货渡,船沿磨白,铁环挂在两头。船家在河边石上画了三道横痕,让一辆卖瓦车先上,却挡住后头的盐驮。卖盐的说自己的两袋并不重,船家叫他看看已经没入水的第一道痕。
他说重轻都不靠嘴,午前风起就得停。梁先问车连骡的价,船家看货,报二十文,骡单拴船头,车须卸最上一排箱再上,不许连人坐在货上。梁亮差牌,车物官差免货半价,余十文从差费出;沈自己的过水钱两文,仍须另给。
沈看着水线,默默去解两根新绳。货商的轻布先上了,随即又有两户抱孩子的来,船家让他们先过,说午饭前还会回来,车等下一趟。他们站在岸上,眨眼之间,原先空着的船就满了。
等到晌午,风把芦花吹向下游,梁说还得等。沈见棚主把饭端出来,三文一碗,咸菜另要钱,心里越发燥。他不想再拆钱袋,啃昨日梁掰给他的半片硬饼,吃一口要咽好久。右脚隐隐发胀,他摸包脚布,只摸到一掌潮气。
船回来时船家说要歇到风低。卖瓦的已经去了,卖盐的人坐到棚里,大家都没争。沈却过去,问若只带他们的车,能否先过。这话很客气,听到梁耳里却不好。梁让他看看河心那道颜色,沈看了,除了浑水不认得更多。
船家指河弯:“这里平,里头横着打。一偏,你先救书还是先救骡?”
这问话令沈想起西坡上的木楔,他退回棚下,仍忍不住盯着空船。船上有个帮手小伙,正拿一团粗麻塞船底板缝。沈想问漏不漏,想到开口又显疑心,便看小伙把麻捻紧,在上面抹一块黏灰。他后来才知,常年走水的人每日都须看这些缝。
午后风弱,船家终于招手。沈上船后站错了地方,被小伙拉回中间,梁赶骡去船头,车轮下各塞一块木。沈还去抓车沿,船家让他放开,说真歪过来,他那只手连自己也拉不住,倒不如扶好护箱的绳结。
水比岸上看着更响。灰耳不安,蹄子在板上敲两记,梁摸它的颈,低低唱一截没有词的调。沈看对岸,觉得始终不近,转头看出发的岸,又已经很远。他好些年没这样夹在中间,两边都没有自己可以决定的地方。
行到河心,横流顶着船底一偏,小伙蹲下排水。水沿最低的板缝淌到车右边,洇到卸下的两只箱底。沈想将箱抱起来,右脚却在湿板上滑,整个人撞上舷。船家吼他坐下,梁赶来先扶住他,再用垫车的小凳顶起那只箱。
没有人掉进河里,船也远没到要翻的地步。然而沈坐在湿处,左手紧攥着绳,恨不得方才没说要赶。他在心里一遍遍算受湿的是哪两只,一点不敢动,直到船贴上对岸泥岸,小伙先搭跳板,梁才松开灰耳的缰。
岸上的孩子奔来,说骡子像马,想摸它白斑。梁挡住,叫孩子去找一截干木,垫轮要用。孩子真找来了,换得梁一小粒腌豆,嚼完吐着舌头跑。他跑开时,沈看见更远一点有个瘦女孩站在渡棚柱下,手里攥着什么,没有过来。
船家验出两箱底板受湿,叫沈立刻拆底层。沈付两文过水钱,又买三文干草铺在高处,把箱里书一册册移上去。货商柯全折回来帮他,赔了小半块麻布,原来是自家货裁剩的。沈这次先摸过布,是干的,才接。
其中四册纸边进水,字没有全化,最下头一册的书名却只剩两个半字。沈想把坏页先藏回去,免交验时一眼看到;手伸到半路,梁已在箱号旁添上“渡湿四册”,把笔递给他。沈握了一下,还是在旁按了个小小的记号。
棚下借檐果真两文,热水却另收一文,并不比西岸省多少。沈付完,沿着火塘坐下,把靴脱在背风处。梁没有再说早该听他,只把凳子放稳,让沈将腿搁高。柯全趁此问能否给他两张废纸包针,沈指着写字的页说这些是官物,自己不能白送。
货商也没不高兴,说明日还在,若真有没字的纸,记得叫他。沈点头,忽然从对方的轻松里觉出自己的紧张。他把赦书挪到另一侧干衣襟,免同湿书放在一处。今夜没有再给陆衡添信,四行已经够了。
天黑前,那瘦小的女孩仍在柱边。船过来一趟,她便走到岸头看一次,天黑了才提起一只空小篮。沈以为她等人买鱼,问棚主是否还有热汤,棚主只说晚来的两碗都卖光了。他没再问,低头把第七箱外的三道绳一一摸过,将结头留在手够得着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作为AI辅助原创长篇,依据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诗意与本站原短篇扩写。人物、时代、制度与情节采用架空设置,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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