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青青

桑娘烧旧庄衣时，女儿用一根树枝，把火里那件短褐挑了出来。袖口已经焦了，左肩还看得清一道补丁。桑娘伸手去夺，阿荠却将衣裳按进水盆，溅了她半裙黑水。二十年来，女儿头一回这样当面违拗她。

两人的放良文书昨日下午才办妥。钱是桑娘替庄上养蚕、替外头补衣，一点点攒下的，原主收足身价，将母女一并放出。她反复问过里正，知道从此能自行赁屋、受雇，不必再叫谁主人。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连庄里发的旧衣也不肯带走。

阿荠已经二十二岁，在羊圈做了七年活。那件短褐没有庄记，补丁是她自己缝的，布厚耐磨，上山挡得住荆棘。她说这些，桑娘只听见一句上山，心里便发紧。自己买回两个人的自由，难道竟是让女儿再回圈里去。

她已同菜贩何婆约好，明日搭车出荒城，向东走两日，到有市集的镇上赁半间屋。何婆肯替她介绍针线活，房钱也已托人问过。阿荠从前总应一声，桑娘便以为她同自己一样，只盼车轮快些转起来。今晚收行李，女儿才拿出另一张招工帖。

北岭的羊场要雇识草性、会看母羊的长工。场主在集上试过阿荠，让她分辨几捆干草，又问初生羊站不住时先做什么。她答得好，对方愿雇她一年，包食宿，春秋各结一次工钱。她想去，不是因为那里有熟人，是因为那是头一回有人单独问她肯不肯做。

桑娘问她为何不早说。阿荠把招工帖翻来覆去，答自己说过北岭的事，娘总说先离庄，以后再议。如今真到了以后，她仍不敢开口。桑娘一时寻不出能驳的话，便说山场远，若受欺负，谁替你说理。阿荠望着她，轻声问，去东镇补衣，就一定没人欺负么。

两人住的是庄外借来的一间空屋，门前有片去冬烧过的荒地。桑娘出去透气，见焦土里已经生出新草，细根仍攥着泥。她拔了两把，连根带土扔远，像拔掉什么便能让明日顺遂。阿荠出来洗衣，把那件救回的短褐摊在石上，没有再争。

半夜桑娘醒来，摸到枕下两份文书，还都在。女儿靠着门睡，脚边放着破袖子，补了一半。桑娘想把北岭的招工帖藏起来，手已伸进包袱，触到针线筒，却忽然停住。小时候原主每逢不许她出门，也总先收走她的鞋。她没有拿走那张帖，却把两个包袱并在一处，压得紧紧的。

第二日，何婆的骡车来了。桑娘将两人的行李都抬上去，回头催女儿。阿荠站在门边，说北去的车在午后，她想先送娘过南桥。桑娘脸色一下变了。何婆握着鞭子，不好插话，只说骡子还要送菜，不能一直停着。街口几个早起的人也朝这边看。

桑娘没有骂人。她将女儿的包袱从车上拎下来，丢在路边，自己坐稳，催何婆走。车轮过门槛时，她以为阿荠会追。女儿果然跑了几步，却只把一小包针递上车，说里头粗细分好了，最细的裹在蓝布里，别摸丢了。车走出长街，后头再没有脚步声。

到南桥，何婆停下来饮骡子。桑娘取出那包针，蓝布磨旧了，是女儿第一回领活钱时买给她的帕子。她忽然恼恨起那七年羊圈，怎么竟连女儿存过多少钱、在集上见过谁、已经敢独自去多远，她都不知道。可那些日子她也确实得以早睡，因为阿荠会记得关圈，会把细弱的小羊另外抱出来喂。

她在桥边坐了很久，才问何婆能不能卸下自己的包袱。何婆说车误过了便没有座，下一趟得后日。桑娘知道东镇那半间屋未必肯替人留两日，若租给别人，便得另找。她还是下了车。她要回去，却没有想好第一句话。沿途走得快，鞋里进了石子，也舍不得停。

阿荠不在空屋。石上短褐收走了，火盆也清干净了，只有门槛下压着两枚铜钱，是借住一夜该留的。桑娘朝旧庄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女儿昨日明明说过午后在西门搭北去的羊车，她险些又认定女儿离了自己，便只能回旧处。

她赶到西门时，阿荠正同场主议工约。对方说春秋结钱，阿荠却要求每月先支一小份，免得全年工钱都扣在场里；又问夜间轮值如何排，病了能歇几日。场主嫌她问得细，她不退，说羊病了尚须分圈看，人也不能一病便算偷懒。桑娘站在卖草料的棚后，第一次听女儿这样说一整段话。

最后场主肯了月支，病歇也写明，但回乡的盘费须自己留。两人请识字的草料铺主人把约逐条念了一遍，工约各执一份，放良文书只供验看，不交给场主收着。阿荠在自己那份上按了指印，抬头才看见娘。她没有躲，只将约递过去。桑娘不识许多字，听她从头念完，问北岭入冬有多冷。

午后羊车出城，桑娘陪着走到岔路。她带了一双自己缝的厚袜，阿荠也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针线，两人一件件分，不再合成一大包。桑娘承认回程的座已经没了，要在城里再住两日，阿荠便提议自己也晚去，桑娘摇头，说你已同人约好今日到，别替我改了。

荒城墙外，春草连着古道，烧焦的茎秆还夹在新绿里。母女说定，秋后第一次结清工钱，阿荠托往返的草料贩递个口信；桑娘若换住处，也在何婆那里留话。她没有叫女儿保证一年后必定回来，只叫她把回程钱藏好，想走时便能走。阿荠答应了，转身追上慢行的羊车，没有三步一回头。

桑娘在岔路站到车影不见，才回城找何婆留消息。东镇的屋果然租给了别人，她后来同一位卖炊饼的妇人合赁后院，白日补衣，晚间各烧各的饭。头一个秋天，草料贩捎来女儿剪下的一绺白羊毛，说她已经能独自守一处产圈。桑娘摸了很久，将羊毛缝在针包内侧。第二年春天，她买一双结实的鞋去北岭，到了场门外，先请人问阿荠今日有没有空。